风从城市的胸腔里灌出来，在高楼的棱角上撞得支离破碎，发出呜呜的哀鸣。夜色浓稠，将万家灯火压缩成脚下细碎的光斑，车流在那些光斑之间无声地蠕动，像一条濒死的星河。

一双帆布鞋的鞋尖伸出了天台边缘，悬在半空。鞋面洗得发白，边缘磨损，露出里面灰色的纤维。再往前一厘米，就是深渊。

苏芒站在那儿，眼眶红肿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嘴唇干裂起皮，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她穿着那件在公司穿了三年的廉价西装外套，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她低头往下看。真高啊。高到连恐慌都显得模糊。

一小时四十七分钟前，她还是一个即将被辞退的打工人。三小时前，她是。

公司会议室的空调开得极低，嗡嗡的噪音像苍蝇在脑浆里盘旋。李总——那个总是用发胶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肥腻的手指上戴着金戒指的中年男人——把一沓文件摔在桌上，纸页散开，露出“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几个大字。

“苏芒，你能力不行，公司不养闲人。”李总的嘴一张一合，露出被烟渍熏黄的牙齿，“这是HR拟的赔偿方案，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能力不行。

苏芒看着那份文件，眼前闪过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凌晨两点的办公楼走廊，外卖盒堆成小山的工位，还有她自己——对着电脑屏幕揉着发酸的眼睛，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年轻人要吃苦”。

她什么也没说。她已经习惯了。

她抱着纸箱从公司大门走出来的时候，纸箱里装着一个枯萎的多肉盆栽、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几本被翻烂了的工具书。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变化。她的消失，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徐凯。

商场一楼的巨大落地玻璃窗像一块透明的屏幕，里面是暖黄色的灯光和锃亮的地板，外面是她和她一文不值的人生。徐凯——那个每天早上会给她发“早安”、晚上会跟她说“我在加班”的男人——此刻正搂着一个穿皮草的女人，在LV店里挑包。

他笑得很开心，那种开心是她从未见过的，像一只终于吃到了鱼的猫。他手里拿着一张黑色的信用卡，随手递给导购小姐，仿佛那不是钱，只是纸。

那个女人叫李娇娇。苏芒不认识她，但她认得那件皮草，某品牌的限量款，价格够她加三年班。李娇娇涂着猩红的指甲，挽着徐凯的手臂，娇嗔地说了句什么，徐凯就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苏芒手机震了一下。屏幕碎了，但还能亮。是徐凯的微信：“分手吧，你配不上我。”

配不上。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她眼眶里。

手机掉了。她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屏幕裂得更厉害了，蛛网状的裂纹覆盖了“配不上”三个字，像某种嘲讽的蒙太奇。

她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然后她回到了出租屋。楼道里弥漫着隔夜的油烟味和下水道返上来的腥气，灯泡坏了一个月了也没人修，她摸着黑爬上去，在门口看到了一张纸条。

“三天内搬走，押金不退。房东王。”

字迹潦草，透着不耐烦。苏芒把纸条从门上撕下来，揉成一团，又展开，再揉成一团。她摸出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隔音不好的墙壁里传来邻居夫妻的争吵声，男人在吼，女人在哭。

她没有开灯，把纸箱放下，又走出去。

街边的共享单车排成一列，像等待被处决的囚犯。她掏出手机，扫码，提示音响起——“滴，开锁失败。”换一辆，扫，又失败。再换，再扫，再失败。五辆，全部是坏的。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请更换其他车辆”的提示，突然笑了。先是无声的笑，然后肩膀开始抖，然后她蹲下去，笑得整个人蜷成一团，眼泪顺着笑纹淌下来，根本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路人绕着她走，像避开一个疯子。

她站起来，朝那辆被她踹倒的单车又补了一脚。车倒了，发出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她转身，朝一栋老居民楼走去。天台的铁门锈迹斑斑，她用力一推，门轴发出尖锐的呻吟，像某种警告。她没理会。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吹透了单薄的西装外套。苏芒走到天台边缘，扶着冰凉的水泥围栏，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走了她脑子里最后一丝犹豫。

她的脚尖悬空。

她闭上眼睛，身体前倾。心口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痉挛，但她甚至感受不到恐惧了——只感觉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漫无边际的疲惫。

然后，她脑子里炸开了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是一种直击颅骨的、金属质感的轰鸣。紧接着，一个无机质的、冰冷的、毫无情感的电子音在她颅内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突破临界值。‘发疯魅惑’系统正在加载……加载完成。”

“宿主越疯，魅力值越高。”

“当前疯值：9。”

“解锁技能：歇斯底里式吸粉。”

苏芒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脚尖还悬在天台外面，身体还在前倾的惯性里，但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她愣了三秒。

三秒内，她脑子里转过了很多东西。老板的嘴脸、徐凯搂着李娇娇的手、碎掉的手机屏幕、五辆扫不开的共享单车、那张写着“三天内搬走”的纸条——它们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闪过。

然后她退后一步，从天台边缘退回了安全区。

她站稳，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旷的夜空和脚下蝼蚁般的城市，吼了出来：

“疯？老娘已经疯了！还需要你教？！”

声音嘶哑、撕裂、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它在楼宇间弹射回荡，惊起了远处一群栖息的鸽子。楼下，一个遛狗的大爷抬头看了三秒，默默把狗绳往腰上多绕了一圈，拉着那只泰迪小跑着离开了。

“这女的有病吧……”大爷小声嘀咕了一句，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苏芒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了。她看着面前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屏，上面浮动着“疯值：9”的字样，后面还有一个进度条一样的标识，顶端写着一行小字：

“歇斯底里式吸粉：通过极端情绪宣泄吸引注意力，效果与疯值正相关。”

她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崩溃的大笑，是另一种——带着点癫狂的、像是终于找到了钥匙的那种笑。

她从天台栏杆上跳下来。鞋底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拍了拍裤腿上蹭到的灰，看着系统界面傻笑了好几秒，然后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往楼下走。

楼道灯还是坏的，但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快到她几乎是在跑。

一层，两层，三层。

她出了单元门，拐过街角，又走回了那个商场门口。

玻璃橱窗里，暖黄色的灯光依旧。徐凯和李娇娇还在LV店里，李娇娇手里多了一个橙色的纸袋，徐凯正殷勤地替她拉开店门。苏芒站在玻璃门外，看着他们，停下了脚步。

系统弹出一行字：“检测到情绪源，建议立即发疯。”

苏芒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微微发疼。她盯着玻璃里徐凯那张笑脸，盯着李娇娇那件昂贵的皮草，盯着她手里那个橙色纸袋——她想起自己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破旧纸箱，想起自己碎掉的手机屏幕，想起自己只剩下八十三块钱的银行卡余额。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团燃烧的东西还没有熄灭，它被人浇了一桶油，正在噼啪作响。

然后她推开商场沉重的玻璃门，门内暖洋洋的空调风裹着奢侈品的香气扑面而来，和她身上那股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撞在一起。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帆布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徐凯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逼近。李娇娇挽着他的胳膊，歪头看柜台里的新款手链。

苏芒在他们身后两米处停了下来。

系统光屏在她视野角落闪烁了一下，疯值一栏的数字从9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似的，躁动不安地亮了一下。

苏芒张嘴，正准备开口。

但商场的广播响了，盖住了她的声音：“亲爱的顾客，欢迎光临……”

她顿住了。

徐凯和李娇娇并没有回头。

苏芒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嘴角慢慢勾起来，一个很薄、很锋利、带着疯劲的弧度。她没喊，没有大吼，只是往前又走了一步，站到了徐凯的斜后方，几乎就在他肩侧。

她张了张嘴，准备用很小的、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点什么。

但出口却变了。她压着嗓子，用一种近乎气声的、带着笑意的语调——

“徐凯，你挑包挺有眼光啊。”

徐凯浑身一僵，像是被人从身后泼了一盆冰水。他猛地回头，脸上的笑还来不及收，看到苏芒的脸时，那笑像融化一样塌了下去，变成了一片惨白。

李娇娇也回过头，皱着眉看苏芒：“你谁啊？”

苏芒没理她，只是盯着徐凯那张惨白的脸，笑得很甜：“今晚有空吗？我们聊聊天。”

徐凯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黑卡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导购小姐弯腰去捡，苏芒先她一步，把那卡捡了起来。

她没有递还给徐凯，而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额度挺高啊。”

李娇娇皱眉：“保安——”

但苏芒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她把那张黑卡往徐凯胸前轻轻一拍，卡面撞在西装前襟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松手，卡落在地上，又弹了一下。

“算了。”她说，“你配不上这卡。”

然后她转身，朝商场大门走去。脚步没有停下。后背挺直。

身后是一片死寂，和徐凯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

苏芒推开商场大门，冷风再次灌进来。她站在门口，迎着风，笑了。

系统光屏再次闪烁了一下。疯值后面的数字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为接下来的风暴预热。

“疯值：9。”

“建议立即发疯。”

苏芒站在商场门口，攥紧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只剩八十三块钱余额的银行卡，扭头看了一眼玻璃门里徐凯和李娇娇模糊的影子，然后抬起脚——

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蓄力。

夜深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但苏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是一簇还没来得及被吹灭的火苗，正在风里一明一灭地摇晃。

她知道，那火还能烧得更大。只要她愿意。

而她，已经没有什么不愿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