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烘得人后脖颈发烫。苏芒攥着那张只剩83块钱的银行卡,攥得指节发白,卡的边角陷进掌心肉里,硌得生疼。她走了三步,停下,又走了五步,在距离LV店门口不到十米的地方站住了。
玻璃橱窗里,导购小姐正把一只新款手袋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真皮的光泽在射灯下泛着柔润的暖光。徐凯就在那儿,侧着脸,正低头替李娇娇整理围巾。他的手指划过李娇娇的锁骨,动作轻柔,像对待一件昂贵的瓷器。
苏芒看着那只手。
三年前刚在一起时,徐凯给她煮过一碗泡面,手忙脚乱地打翻半包调料,最后端出来一碗咸得发苦的面汤。那时候她的手被烫红了,他没看见。后来她习惯了等他下班,等他回消息,等他想起她,等他爱她。等了三年,等来一句“你配不上我”。
她盯着橱窗玻璃,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头发乱得像鸟窝,眼袋耷拉着,嘴唇干裂起皮,外套袖口磨得泛白。真难看啊。
苏芒看着那影子,突然笑了。
然后她开骂了。
“徐凯你个软饭男!老娘陪你吃了半年泡面,你就着榨菜咽下去的时候怎么不说我配不上你?转头舔富婆脚趾倒是舔得挺利索!”
声音不算太大,但电梯口附近空旷,回音撞在大理石柱子上又弹回来,像有人拿喇叭扩了一遍。旁边等电梯的几个人同时转头。
店内徐凯浑身一抖,手里的购物袋差点脱手。李娇娇正低头翻手机,听到声音抬眼:“你认识她?”徐凯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苏芒又提高了八度。
“你欠我三万块钱还没还!买包的钱都是我的!我加班加到胃出血换来的全勤奖,你转头就给她买LV?你摸摸良心,有吗?哦你没良心,你有的是她给你买的黑卡!”
路过的人开始放慢脚步。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女孩已经把手机举起来了,镜头对准苏芒。旁边一个穿羽绒服的大妈悄悄往后撤了一步,但眼睛没离开过苏芒的脸。
“徐凯你出来!”苏芒往前走了一步,鼻尖差点贴到玻璃上,呼出的白气在锃亮的橱窗上晕开一小片雾,“三年,老娘养了你三年!你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连卫生巾都是我买的!你转头就跟富婆说我配不上你?我配不上你,你倒是把我那三万块钱还给我啊!”
店内,徐凯的脸已经由白转青。李娇娇皱起眉头看着他:“你到底认不认识她?”
“……认识,以前一个同事。”徐凯声音压得很低,“她精神不太正常,你别理她。”
苏芒在玻璃外面听得一清二楚。她猛地一把推开LV店的门,沉重的玻璃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导购小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苏芒站在门口,不再看徐凯,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李娇娇:“美女,你听好了——你手上那个包,三万六,刷的是我的信用卡。你旁边这个男人,他说他爱你,他半年前跟我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你信他之前,先查查你信用卡账单上有没有给别的女人买过东西。”
店内死一样的寂静。附近专柜的导购也探出头来看,整层楼的目光都聚在了LV店门口。
徐凯猛地站起来:“苏芒你别在这里发疯!”
“发疯?”苏芒歪了歪头,“我发疯还不是被你逼的?你跟我分手连当面都不敢,发条微信就打发了。现在你在富婆面前装好男人,你装得还挺像。”
李娇娇脸色铁青,把手里那只包往柜台上一放,扭头看徐凯:“她说的是真的?”
徐凯语塞了整整三秒。三秒足够让所有人都看清答案。
苏芒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余光扫到系统光屏弹出一行字:“疯值+10,当前疯值19。围观人数247人,魅力值上升。”
同时她感觉一股热流从脊椎尾端猛地蹿上来,像有人往她后脑勺浇了一壶烧开的水。那热流没有烫伤她,反而像通了电一样,把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激活了。她的眼睛亮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连声音都变得更亮了几分。
“李娇娇!我告诉你,你捡了我扔的垃圾,记得打狂犬疫苗——他咬人。”
最后一句话全场愣了一秒,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笑声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蔓延开。围观的人笑成一团,有人拍大腿,有人弯了腰,那几个举着手机的人更是抖得画面都在颤。
徐凯的脸已经红到发紫了。他猛地站起来拉住李娇娇的手腕:“走了,别理她——”
“别走啊!”苏芒冲着他的背影喊,“那三万块钱我当你喂狗了,但你记住,你欠我的不止是钱!”
徐凯头也不回地拉着李娇娇从后门溜走。李娇娇回头看了苏芒一眼,那个眼神复杂——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审视。她不是傻子,她看到了徐凯在苏芒面前那种极不自然的僵硬。
然后人也走了。苏芒还站在门口,微微喘气。
商场的保安终于赶到了。两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小跑过来,一左一右架住苏芒的胳膊:“女士,请您离开。您不能在这里扰乱秩序。”
苏芒没挣扎。她被架着往外走,却一直在笑。笑到被推出旋转门,冷风扑面而来,她的笑容也没有收住。
保安松开手,回身进了商场。苏芒站在台阶上,被风吹得打了个寒战,但她觉得浑身上下都是热的。
路面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好几个都举着手机。“你是哪个网红?”“叫什么名?”“抖音账号多少?”
苏芒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我叫苏芒。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然后她转身,大步走了。背后有人还在拍,有人还在喊“再骂两句”,她没有回头。不是怕了,是知道今天的量已经够了。
当晚十一点。
出租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苏芒侧身躺在床上,身上裹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
抖音。热搜。同城。
她点开一个视频——画面明显是路人用手机拍的,角度歪斜,声音嘈杂,但画面中央那个正对着LV橱窗破口大骂的女人的轮廓,她认得出那是她自己。
播放量:1.3万。
她手指往上一划。另一个账号发的,同一场景,播放量已经破了二十万。再划,五十三万。再划,一百零九万。再划,弹幕飞过去了。再划,播放量赫然写着:462万。
苏芒的手指停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把音量键往上连摁了四下。视频里的自己正对着玻璃嘶吼“你欠我三万块钱还没还”,后面有围观群众的背景音在笑,在叫好,在拍手。
她盯着画面里那个狼狈、嘶哑、眼眶红肿、头发乱得像鸟窝的女人,——她竟然觉得那个人在发光。
评论区已经刷疯了。
热评第一,点赞16.3万:“姐姐好飒,想嫁。”
第二:“听到那句‘打狂犬疫苗他咬人’我笑得把手机摔了。”
第三:“这才是真性情好吗!比那些假兮兮的网红强一万倍。”
第四:“三万块钱啊!妹子你要回来啊!这种狗男人不能惯!”
第五:“蹲后续,明天继续骂!我给你刷火箭!”
苏芒看到这条的时候,一口笑气差点没喘过来,被口水呛得连咳了好几声。她一边咳一边笑,笑到眼眶发酸,然后她翻身平躺,把手机举在头顶,看着屏幕上那个播放量一路飞窜的数字,深吸了一口气。
播放量突破了一千万。就在她看评论的这几十秒里,从九百七十万跳到了一千零三十万。
她盯着那个数字,嘴角还在往上翘,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太热了,她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眨了回去。
系统光屏就在这时候弹了出来。
“疯值:19。隐藏技能解锁:疯言疯语(说话自带传播属性)。宿主言语可触发围观者自发传播,传播速度与疯值正相关。”
苏芒看着那行字,愣了三秒,然后她拿起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条视频——一条只有十秒的短视频,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老板都是傻X。”
她点了发送。
十秒后,她刷新了一下,那条视频的点赞数已经破万了。
苏芒看着那个数字,终于笑出了声。她坐起来,手机一扔,跳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啪啪啪跑到桌前,掀开了那台用了五年的旧笔记本电脑。开机用了四十秒,打开浏览器又用了二十秒,她在搜索栏里敲了一行字:“怎么快速出名。”
搜索结果第一页弹出来一堆,她快速往下翻着,忽然手指停下来,停在一条广告上:“寻找下一个顶流女团!零门槛报名,海选面向全社会,冠军奖金100万!”
一百万。三个零。
苏芒盯着那行字,咬了一下嘴唇。她太缺钱了。这破出租屋的房租、下个月的饭钱、那三万块要不回来的债——每一笔都在她脑子里钉着钉子。但如果能拿冠军,如果有能曝光的机会,如果……
她按下“立即报名”的按钮。页面跳转了,表单弹出来,姓名、年龄、联系方式、才艺特长。才艺特长那一栏,她光标闪烁了五秒,然后她敲了两个字进去:“发疯。”
提交成功。页面恭喜她报名成功,请等待海选通知。
苏芒靠在椅背上,深深呼了一口气。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她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烫得发晕。她缓了几秒,想起什么,拿起手机关掉了抖音,切换到短信界面。银行余额查询。
她输入了那个熟悉得倒背如流的银行卡号,点击查询。
屏幕上跳出数字:83.00元。
嘴角的笑僵住了,像被冻住一样凝固在那里。八十……三块。距离海选还有四天,这四天她得吃饭、得坐车,房租还欠着,房东那张字条还在门背后贴着。
苏芒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发黑的屏幕里自己那张模糊的倒影,轻轻说了句:“先活到海选那天再说吧。”
她把电脑合上,躺回床上,拽过被子裹住自己。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痕。她闭上眼。
楼下隐约传来一只猫的叫声,细细的,拖得有点长。苏芒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知道明天醒来一切都不会变。但她脑中也清楚,今晚那千万播放量背后,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那团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