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间的空调坏了,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嗡嗡响着像一只半死不活的苍蝇。苏芒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上,后背挺得笔直,手心全是汗。她今天特意换了那件最像样的白衬衫,领口洗得发硬,袖口处还有一圈淡淡的黄渍,那是某个加班到凌晨的夜里趴在桌上睡觉时蹭上的。
对面坐着HR,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像两把钝刀子,慢吞吞地剜着手里那份简历。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停顿两到三秒,像是在给简历做尸检。
苏芒咽了口唾沫。
HR翻到了最后一页,合上简历,摘下眼镜,用眼镜布不紧不慢地擦了一下,才开口:“二本毕业?”
“是。”苏芒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HR把简历往桌面上一搁,双手交叉搁在小腹上,脸上浮现出一种极有分寸的、公事公办的微笑:“苏小姐,我们这岗位最低要求211。你学历这块,连初筛都过不了。”
苏芒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指。
HR还在说:“不过你工作经验还算凑合,我帮你争取了一个面试机会。但说实话,你的条件跟我们公司需求差距比较大——”
“差距”两个字他拖了很长的音,像是在品味什么。
苏芒想起了什么,系统光屏无声地浮现在视野边缘,那行字还亮着:“越疯越有魅力。当前疯值19。”
她的呼吸忽然停了半拍。
HR还在继续,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包装得彬彬有礼:“——所以薪酬这块,我们只能给到行业平均线的七成。如果你能接受的话,可以先从试用期开始——”
“七成?”苏芒打断了他。
HR微微皱眉:“对,因为学历是硬指标,我们破格录用已经——”
苏芒站起来了。
HR的嘴还张着,下半截话被打断在喉咙里。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苏芒已经拿起了桌上那份简历。
那份她熬夜改了四版、打印了三份、每一行字都斟酌过字句的简历。纸面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边缘被她翻来覆去地捏出过很多道褶皱。
她双手捏住简历的两端。
“嘶——啦。”
纸页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面试间里格外刺耳,像一把剪刀剪开了绷紧的弦。HR脸色变了。苏芒没有停。她把撕开的两半叠在一起,又是“嘶啦”一声。四半。叠起来,再撕。八半。
碎纸像雪花一样,从她松开的手指间散落下来,飘到桌面上、椅子扶手上、地板上,其中一小片落在HR的眼镜框上,他眨了一下眼,那片碎纸挂在他镜片上没掉下来。
苏芒仰头笑了一声。然后第二声。第三声。
“老娘不干了。”
她笑得很大声,笑到整个面试间都跟着振了一下,笑到窗外走廊里有人探头往里看。HR伸手想把眼镜上的碎纸摘下来,手还没碰到镜片,苏芒已经转身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节奏明快,像一段急板的鼓点。
HR愣了两秒才追出去。
“苏小姐!苏小姐你等一下!”他在走廊里跑起来,皮鞋在地砖上打滑了一下,差点撞到墙,“老板说——老板说可以给你开双倍工资!”
苏芒没停。
“苏小姐!”HR跑到她面前拦住去路,气喘吁吁,脸上那副金丝边眼镜歪了,上面还挂着那片碎纸,“双倍!试用期就双倍!你签了合同今天就能入职!”
苏芒停下来,歪头看着他。
面试间的走廊很长,日光灯一排排亮过去,照得地面锃亮。苏芒看着HR那张汗津津的脸,忽然凑近一步,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她压低声音,用一种很轻但每个字都碾着笑意的语调说:
“告诉你们老板,老娘现在的时价——一分钟都不止两万。”
HR张着嘴,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微笑终于彻底碎了。他眼镜上的碎纸终于掉了,落在他西装前襟上,但他甚至没注意到。“一分钟……两万?你这是抢钱——”
苏芒笑了。她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替他把前襟上那片碎纸拈下来,捏在指尖晃了晃:“我上一段视频播放量1200万。你猜你们公司一年的广告曝光量有这么多吗?”
HR愣住。
苏芒把那片碎纸塞进他西装口袋里,拍了拍:“所以,不是我不配,是你们不配。”然后她越过他,继续往前走。高跟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咔咔咔,声音渐远。
HR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低头看了一眼西装口袋里的纸屑,又抬头看向苏芒已经走远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楼下。
旋转门把苏芒吐了出来,她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有点晃眼。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鼓鼓的,那团从昨晚开始烧起来的火还在噼啪作响,甚至烧得更旺了一些。
她掏出手机,点开银行短信。余额跳出来:83.50元。比昨天多了五毛钱利息。
苏芒看着那行数字笑了一声,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传来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林晓晓嘴里塞着东西,明显是在啃面包:“唔……干嘛?我正在吃饭呢。”
“晓晓,我好像找到了发家致富的方法。”苏芒一边走下台阶一边说。
“什么方法?”林晓晓把面包咽下去,声音清楚了些,“你又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靠谱。”
“什么啊?”
“发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晓晓压低了声音——她显然还在工位上,周围有同事:“你又疯了?这次又骂谁了?”
苏芒一边走一边笑:“没骂谁,我面试呢。”
“面试?你昨天不还说要去参加什么选秀吗?”
“两不耽误啊。结果HR嫌我学历低,我就把他那套‘学历不够’的话给撕了。”
林晓晓沉默了一秒:“撕了……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我把简历撕了,撒了他一脸。”
“然后呢?”林晓晓的声音明显兴奋起来了,“他没报警?”
“没有。他追出来说给我开双倍工资。”
“然后你签了?”
“没有。”
“为什么?!”
苏芒停下脚步,站在路沿上,等着对面的绿灯:“因为我说了,我现在一分钟都不止两万。”
电话那头寂静了大概三秒,然后林晓晓发出一声介于惊叹和难以置信之间的声音:“你是真的疯了吧?”
“对啊,”苏芒笑着,“疯了好。疯了没人敢欺负你。”
绿灯亮了,她走过斑马线,耳边是林晓晓压低的笑声和咀嚼声。林晓晓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面包,含含糊糊地说:“我跟你说啊,你要是真靠发疯发了财,你得请我吃火锅——”
“行。”苏芒说,“发了财请你吃一个月。”
“那你自己呢?你房租交了吗?”
苏芒的脚步忽然顿住了,像一脚踩进了什么看不见的坑里,整个人猛地刹在路中间。身后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骂了一声,绕着她骑了过去。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房租。下个月。房东那张“三天内搬走”的纸条还在门背后贴着,最后期限她掰着手指算过,加上今天只剩两天了。
“……没交呢。”她的声音低下来。
林晓晓也沉默了。几秒后她说:“你先别发疯了,先把自己活下来再说。”
苏芒站在路中间,看着脚下的地砖缝,没说话。然后她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天,白晃晃的云层很厚,阳光透不过来,但闷热依旧。
她正要继续往前走,余光被什么闪了一下。
商场外墙的那块巨幅LED屏,正循环播放着一段广告。画面里几个年轻的女孩在舞台上又唱又跳,身后是漫天飘落的彩带和金色的灯光,字体足够大,隔着半条街也看得清清楚楚:“寻找下一个顶流女团!海选倒计时3天!零报名费!冠军奖金100万!”
苏芒站在那块屏幕下面,仰着头,看了整整五秒。
屏幕上的女孩们笑得灿烂,露出一排排整齐的白牙,那是被包装过的、经过精心设计的、可以量产的笑容。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捏在手里的那张纸——某公司的面试登记表,上面她亲手填了自己的信息,还有那个HR用红笔批注的“学历不达标”。
她盯着那行批注看了三秒,然后,她把那张面试登记表对折,再对折,朝旁边的垃圾桶里丢了进去。
纸张落进垃圾桶底部,发出一声轻响。
“工作不找了。”苏芒对着垃圾桶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我要直接出道。”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她没回头看那块大屏幕,但她知道那画面还在那里循环播放着。100万。零报名费。三天后。
她摸出口袋里那张83.5元的银行卡,捏了捏,又塞回去。
先活到海选那天。到了那天,一切就都翻篇了。
她走进地铁口,刷卡的时候闸机屏幕上跳出“余额不足”的提示。她愣了一下,换了另一个闸机,再刷,还是“余额不足”。她站在闸机口,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数了数,刚好够一张地铁票。
她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购票机里,取了一张单程票,过了闸。
地铁里人很多,没有座位。苏芒靠着车门站着,窗外的隧道壁灯飞速向后掠去,连成一条亮线。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扎得歪歪的,白衬衫领口有点皱,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团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