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林小满在图书馆自习。

说是自习，其实她的课本摊开了四十分钟都没有翻过一页。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面前的书上，而在前方第三排的那个身影上——江逾白坐在那里，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封面上写着《百年孤独》。

林小满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他的头发剪得很整齐，后脑勺的形状很好看，脖颈修长，从校服领口露出一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为什么人的后脑勺也能长得好看？

“好认真啊。”她小声感叹。

“当然认真，人家可是年级第一。”唐桃不在，她是跟自己说的。这四十分钟里她已经自言自语了好几回了。

她正盯着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两个女生的声音。

“你看苏晚晴又去找他了。”

林小满的耳朵像猫一样竖了起来。她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书——其实什么都没看——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对话。

“她不是经常去找他吗？他们初中就认识了。”

“我知道，但你看她今天拿的是什么——两杯咖啡。她是不是每天给他带咖啡啊？”

“好像是的。苏晚晴对他是真的好。”

“你说他们会不会在一起？”

“不好说。江逾白那个人，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小满的余光扫向图书馆门口。苏晚晴正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杯子上印着学校对面那家咖啡馆的logo。那家店的咖啡不便宜，一杯要三十多块。

苏晚晴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肩膀上。她走路的姿态很优雅，不是刻意的那种，是骨子里带出来的从容。她像一个知道自己好看、但不需要刻意表现的人。

她径直走向江逾白，在他对面坐下。

“江逾白。”她的声音不大，但图书馆里很安静，林小满听得清清楚楚，“给你带的咖啡，你喜欢的那个口味。”

江逾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接过咖啡：“谢谢。”

“不客气。”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你在看什么？”

“物理竞赛的参考书。”

“你准备参加今年的竞赛？”

“嗯。”

“那正好，我也在准备。我们可以一起复习。”

江逾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苏晚晴笑了笑，打开自己带来的书，安静地看起来。两个人就这样对坐着，一个看书，一个做题。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小到林小满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她能听到那种交谈的语气——自然的、不费力气的、不需要刻意找话题的。

那是只有认识很久的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林小满盯着他们看了整整三十秒，心里像有人在拧毛巾，拧得她胸口发紧。

“他们看起来好配。”身后那个女生又开口了。

“是啊，都是学霸，颜值又高，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林小满手里的笔被她捏得咯吱响。黑色的水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差点飞出去。

她想冲上去，坐到江逾白旁边，说“我也在准备竞赛，我们一起复习吧”。但她连物理竞赛的门槛在哪都不知道。她物理成绩勉强及格，上次月考最后一道大题她连题目都没看懂。

她泄气地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鼻尖压在课本的纸张上，能闻到油墨的味道。

“林小满，你真是没用。”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过了大概十分钟，苏晚晴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不是大声，是比刚才更清楚了一些，刚好能让林小满听到。

“对了，我打算这个月内跟他说清楚。”

林小满的耳朵又竖起来了。

“什么？你要告白了？”另一个女生的声音——是苏晚晴的朋友，坐在她旁边那桌。

“嗯，不想再拖了。”苏晚晴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而且我听说，江逾白可能要转学。”

林小满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转学？

“转学？！”那个女生的声音拔高了。

“他父母工作调动，高二结束后可能会搬到外地去。”苏晚晴顿了顿，“所以如果我现在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林小满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大了，膝盖撞到了桌子腿，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她完全没在意。

转学？江逾白要转学？

她的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浆糊，所有的思绪都搅在一起，理不清。苏晚晴这个月就要告白了。江逾白要转学了。她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人家就要走了。

她的目光和苏晚晴的在空中撞上了。

苏晚晴正看向她这边，两人的目光隔着几排书架对在一起。苏晚晴微微一愣，然后礼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

但林小满觉得，那个笑容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听到了，确认她知道了，确认从现在开始，她们处在同一个时间表上。

林小满没心思继续待下去了。她把书胡乱塞进包里，拉链都没拉好，抱着书包快步走出图书馆。

她冲到食堂找到唐桃，把刚才听到的事情一股脑说了出来。语速太快，有些字都含混不清，但唐桃还是听懂了。

“转学？！”唐桃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你确定？”

“苏晚晴亲口说的！她说江逾白父母工作调动，高二结束后就走！”林小满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唐桃放下筷子，皱起眉头：“那应该是真的了。苏晚晴的消息一向灵通，她家好像和江逾白家有什么来往，反正她知道的比别人多。”

林小满瘫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食堂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让人心烦。

“那怎么办？她这个月就要告白了，我怎么办？”

“你也去告白啊！”唐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理所当然，像是在说“饿了就去吃饭”。

“我不敢……”

“那你眼睁睁看着她抢走？”

“可是——”

“没有可是！”唐桃一拍桌子，声音大到旁边桌的人都回头看她们，“林小满，你喜欢他三年了，三年！现在人家要走了，你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你以后不会后悔吗？你想想，十年后你回想今天，你会不会想扇自己一巴掌？”

林小满咬着嘴唇。嘴唇上干裂的死皮被她咬下来一小块，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而且你想想，”唐桃压低声音，“如果苏晚晴告白成功了，他们在一起了，你甘心吗？”

林小满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苏晚晴和江逾白并肩走在一起的背影，苏晚晴微微仰头对他笑，他低头看她，眼神温柔。

她不甘心。很不甘心。

“好。”林小满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眼神突然变得像要上战场一样坚定，“我告白。这个月内，我告白。”

唐桃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林小满嘛！坐坐坐，别站着，周围的人都在看。”

林小满重新坐下，但屁股刚挨到椅子又弹了起来：“但是你得帮我。”

“帮帮帮，怎么帮？”

“帮我策划一下，怎么告白成功率最高。我追了他三年，追到最关键的时候了，不能翻车。”

唐桃把没吃完的饭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撑在桌上，进入“军师”模式。

“首先，你不能就这么冲上去说‘我喜欢你’，太普通了。得有仪式感。你得让他觉得你不是一时冲动，你是认真想过之后才来的。”

“怎么个仪式感法？”

唐桃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送礼物。不用贵，但要有心意。他喜欢什么你知道吧？”

林小满想了想：“……学习？”

唐桃的白眼翻得快要看不到黑眼珠了：“除了学习！他是个人，不是一台考试机器！”

“他好像……喜欢看书。经常去图书馆。”

“那不就得了！你可以送他一本书，扉页上写点什么。”

林小满赶紧拿出随身带的小本本——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线圈本，封面贴满了贴纸，是她专门用来记“追江逾白计划”的——在上面写下“送书+扉页留言”。

唐桃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写情书。手写的那种。现在谁还手写信啊，你手写就显得特别真诚。”

“可是我的字不好看……”

“没事，真诚比好看重要。”唐桃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不像是在安慰。

林小满在本子上写下“手写情书”。

唐桃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找一个浪漫的地方，最好只有你们两个人。不要在教学楼门口，太公开了，他压力大。也不要太偏僻，不然他觉得你不安全。小花园就挺好，放学后人少。”

林小满在本子上写下“地点：教学楼后小花园”。

唐桃竖起第四根手指：“第四，打扮。不能穿校服，得让他看到不一样的你。”

“我没有好看的衣服……”

“我借你。”

林小满在本子上写下“找唐桃借衣服”。

“还有，”唐桃想了想，表情变得更认真了一些，“最重要的是，你要让他知道，你不是一时冲动，你是真的喜欢他很久了。把你日记本里那些话挑几句告诉他。”

林小满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日记本里那些话——那些深夜写下的、不敢给任何人看的、关于他的所有细碎的观察和心情——要亲口告诉他？

“我……我怕我说不出来。”

“写下来。把你想说的话写在情书里。”唐桃握住她的手，“你不需要当面说很多话，你把情书给他就好。看完之后，他如果想说话，他会说的。”

林小满低头看着本子上列出的清单。送书、扉页留言、手写情书、浪漫地点、好看的衣服、真诚的心。

“那就这么定了！”唐桃拍了拍桌子，“下周五，你去告白。这之前，好好准备。”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感觉这口气从鼻腔灌进去，经过喉咙，填满了整个胸腔。

“好。”

她转头看向窗外。食堂的窗户很大，能看到远处的操场和更远处的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只鸟在飞，不知道要飞去哪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林小满，你这次一定要勇敢一次。

不是为了赢苏晚晴。

是为了不让三年后的自己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