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苏芒正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化妆镜挤眉弄眼。
镜子是地摊上十块钱买的,边缘的塑料框已经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她就着那一道裂痕把脸凑得很近,眉毛往上挑,嘴角往下撇,眼珠子瞪着——然后一松,再换一个表情。嘴角往两边咧到最大,眼睛眯成缝,做出一个“狂笑”的夸张嘴型,又猛地收住,换成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样。
三分钟里她换了不下十种表情。
门铃又响了,比上一次长了两秒,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门板的后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中气十足的声音:“苏芒!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苏芒把镜子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昨晚那张“三天内搬走”的纸条她还压在枕头底下,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她用手指捋平过三次,每次看到“押金不退”四个字的时候心口都会抽一下。
她打开门。
门口站着王阿姨,五十岁,烫了一头细密的小卷,染得乌黑发亮,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菜篮子,里面探出一截葱和一捆韭菜。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羽绒背心,衬得脸更圆了,但是此刻那张圆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苏芒!”王阿姨一步跨进门里,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带进来一小片泥,“今天必须搬走!我儿子下个月结婚要用这房子装修!你拖了三天又三天,我跟你讲过多少遍了?”
她边说边往里走,眼神快速扫了一圈屋子——没洗的泡面碗摞在桌上,衣服搭在椅背上,快递盒堆在墙角,地上散着几张揉皱的纸团。王阿姨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啧”了一声:“你看看你这屋乱的!跟猪窝一样!疯子才住这种地方!”
苏芒正靠在门框上,听到这话,眼睛忽然亮了。
“疯子?”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慢慢往上翘,“阿姨您说对了。”
王阿姨愣住了。她看着苏芒那张忽然笑起来的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你说什么?”
“我是说,”苏芒从门框上直起身,笑容更大了一些,“阿姨您真是火眼金睛。我就是个疯子。”
王阿姨的菜篮子差点脱手。她攥紧了塑料提手,盯着苏芒看了好几秒,那眼神像是在判断对面这个人是不是下一秒就要发作。苏芒没有发作,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开一个软件,然后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自己,也同时框住了她身后的王阿姨。
“家人们!”苏芒对着手机喊了一声,声音清亮,带着某种无法形容的明亮感,“看好了,这是我房东王阿姨——”
王阿姨脸色变了:“你干嘛呢?你拿手机拍我干嘛?”
苏芒没有理她,语速更快了:“她要把一个身无分文的失业少女赶到大街上!今天就要赶!阿姨,您看着我的眼睛——”
她猛地转身,镜头怼到王阿姨面前,距离近到王阿姨能看清手机屏幕上面自己的脸——那张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层赤红。
苏芒的眼眶也红了。毫无预兆,像拧开水龙头一样,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了:“阿姨,您良心不会痛吗?”
王阿姨张着嘴,还没反应过来,苏芒已经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上的直播界面正在飞速刷新。直播间人数从0跳到了500。
“别赶她!”“给她减租!”“阿姨你太过分了!”——弹幕密密麻麻地涌上来,手机屏幕几乎被文字覆盖。苏芒斜着眼瞟了一下,眼泪珠子顺着脸颊滚下来:“阿姨,我真的没地方去了……我卡里就剩八十多块钱,您把我赶出去我住哪儿啊?睡桥洞吗?”
王阿姨被那满屏弹幕和不断飙升的在线人数彻底镇住了。“这这这……都是些什么人?!”她伸着脖子凑过来看,被屏幕上一串“阿姨你没有心”“租房人的命也是命”刷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人怎么说话的!谁没有心了!”
直播间人数从500跳到2000,又从2000跳到了5000。弹幕滚得更快了,像雪崩一样把整个屏幕填得严严实实。“阿姨你儿子结婚你让他住这儿不就行了?”“减租!减租!”“给她免一个月!”
王阿姨急得直跺脚,伸手就要去夺苏芒的手机。苏芒假意躲闪了一下,手机差点被抢走,但她的手指牢牢扣着手机两侧,表情和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王阿姨两只手都上来抢了,嘴里喊着“关掉关掉!你给我关掉!”,慌乱之中,菜篮子里那根葱掉在了地上,韭菜也撒出来几根,她顾不上捡了。
“姑奶奶!”王阿姨终于放弃了抢手机,她一把抓住苏芒的手腕,力气大得苏芒差点没绷住笑场,“减你一半房租!一半!你别播了!你把那东西关了!”
苏芒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有了压不住的上翘弧度。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鼻音:“一半?阿姨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真的!”王阿姨满头是汗,细密的卷发黏在额头上,“你把那东西给我关了!”
苏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破万了,弹幕里刷得最多的就是“别关”“继续播”“阿姨你说话算话”。
她拇指轻轻点了一下屏幕,直播结束了。屏幕暗下来,映出她自己的脸,眼泪的痕迹还挂在腮边,但眼睛里那点亮光已经藏不住了。
苏芒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从桌上那个倒了半杯凉白开的玻璃杯端起来,双手递到王阿姨面前:“阿姨,您辛苦了,喝口水。”
王阿姨接过水杯,一口气灌了大半杯,喝完才想起来瞪她:“你……”
苏芒笑得一脸无辜:“阿姨,您放心,我下个月一定火。火了给您买礼物。”
王阿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水杯往桌上一搁,弯腰捡起地上那根葱和几根韭菜,塞回菜篮子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住了,扶着门框回过头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苏芒:“你……你到底是不是装的?”
苏芒靠在桌边,笑着冲她挥了挥手:“阿姨再见!”
门合上了,楼道里传来王阿姨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她自言自语般的嘟囔:“疯了吧这姑娘……真是疯了……”
苏芒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楼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她转身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罩子发黄的吸顶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系统光屏浮现在她视野里。
“疯值:38。距离下一技能‘疯癫控场’还差12点。建议:在更大舞台发疯。”
苏芒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手机边缘敲了两下。更大舞台。她翻开手机里的报名页面,海选的时间和地点赫然在目——后天上午九点,市文化中心三楼演播厅。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地址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点了一下“确认参赛”键。页面刷新,弹出一行字:“参赛号:2047。请于海选当日携带身份证件签到。”
苏芒抬起头,看向桌上那面裂了口的化妆镜。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头发有点乱,眼睛因为刚才假哭还微微泛着红,但嘴角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笃定和心虚之间的弧度。
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说:“苏芒,你要火了。”
镜子里的她笑了一下。笑意从嘴角爬到眼底,却在眼尾那里停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笑和泪的中间。她不确定那是兴奋还是害怕,或许两者都有,又或许这根本就是一回事。
苏芒转过身,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收摊了,只剩下几个塑料袋被风卷着在地上打转。她的目光越过那几棵光秃秃的行道树,落向远处某栋大楼的外墙上——那块她昨天看到过的广告屏,此刻正亮着“选秀倒计时2天”的字样。
明天。她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准备。但她对着镜子试了十几遍表情,早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她根本不知道“发疯”该怎么演。
那一刻她就想明白了。发疯不需要演。
她只需要不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