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文化中心门口的空地上,人与人之间的缝隙被压缩到了极限。队伍从台阶下的伸缩门开始排起,顺着人行道拐了个弯,再沿着盲道折回去,最后甩出一个两百米的尾巴,在秋末的冷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苏芒站在队尾,穿着一件连夜翻出来的深灰色针织衫,领口洗得发松,但至少没有明显的污渍。她扎了个马尾,头发洗过了,还在半干不干地搭在肩膀上,风一吹就贴着脖子凉飕飕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快九点了。前面的人至少还有一百五十米,按这个挪动速度,轮到她的时候大概已经中午了。
她的目光从队伍尽头收回来,落到自己脚上那双帆布鞋上。鞋底磨得有点薄了,踩在地砖上能感觉到地面的棱角。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她直接从队尾走到了最前面。
保安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过大的黑色制服,袖口翻了两折,手里攥着一根橡胶棒,正低头刷手机。苏芒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没拿稳。
“排队去。”保安抬头扫了她一眼,挥手赶人,“后面排队,别插队。”
苏芒没动。她看着他,语气很平:“让我进去,不然我现在开始哭。”
保安愣了一瞬,随即不耐烦地皱眉:“别闹啊,你这人怎么回事——”
他的话被打断了。
苏芒已经坐下了。她直接盘腿坐在了伸缩门旁边的人行道上,猛地拍了一把地面,声音清亮,在等候区的人群头顶炸开:“黑幕啊!选秀歧视素人啊!我排了一天了不让我进啊!保安推人啊!素人的命也是命啊!”
声音一出,后面长长的队伍里至少有三十个人同时转过了头。有人举起了手机,有人下意识往前挤了两步看热闹。保安的脸瞬间涨红了:“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推你了!”
苏芒根本不理他,拍着地面继续嚎:“选秀节目不是说好零门槛吗!我连夜坐火车来的!我没钱住酒店!我今天要是进不去我就住这门口了!你们看着我——”
“行了行了行了!”一个戴着工作牌的女人从伸缩门里小跑出来,蹲到苏芒旁边,语气又急又怕,“你起来起来!让你进!你赶紧进来!”
苏芒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像换了一副面孔:“谢谢啊。”然后她扭头朝身后那条长长的队伍,笑着喊了一嗓子:“各位,这招管用,学起来!”
队伍里有人在笑,有人拉长了脸,有人已经在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了。苏芒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跟着那个工作人员穿过伸缩门,走进了场馆内部。
走廊很窄,白墙上有几道被鞋蹭出来的黑印。工作人员把她领到报名处就匆匆走了,连名字都没问。报名处是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着鸭舌帽,正低头整理一沓空白表格,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名字?”
“苏芒。”
他推过来一张表。苏芒接过,弯下腰,填得很利落。姓名、年龄、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每一项都填完了,笔尖在“才艺特长”那一栏停了两秒。
她想起昨晚在出租屋里对镜子说了无数遍的话——“我没什么才艺。”但此刻,她低头看着那四个空格,笔尖轻轻一点,写下了三个字:我会疯。
写完她甚至没有犹豫,直接推了回去。
鸭舌帽看了一眼,眉心跳了一下,抬头打量了她一秒:“你确定?”
苏芒点头,表情很平静,像是刚刚交的是一份食堂点菜单。鸭舌帽没再说什么,把表格翻过去扣在桌上,朝后方的走廊指了一下:“候场区直走到底右转,等着叫号。”
苏芒转身走了。
她没回头,但余光扫到了桌角那个堆满了报名表的大纸箱。箱壁外侧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预审。
评委休息室的灯光被调得很柔,化妆镜上一圈灯泡亮得晃眼。Lisa坐在镜子前,正对着镜面调整唇线。她三十岁,皮肤很白,眉眼精致,但眼角已经有了遮瑕膏也盖不住的细纹,一笑起来就会显出浅浅的倦意。镜子里映着她的脸,她对着镜中自己缓缓弯了一下嘴角,试了试笑容的弧度,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了那个笑。
助理从门外端了一杯热水进来,放在她手边:“Lisa姐,这是第一批报名表,您过一下?”
Lisa伸手接过来,翻开最上面那张。
姓名、年龄、照片。翻到才艺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三秒。然后她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很轻,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声气音。
“又一个想红的疯子。”
她把那张纸从桌面拎起来,两指捏着顶端,晃了晃,像拈起一张脏了的纸巾。“才艺:我会疯。”她把最后三个字念出了声,尾音微微上扬,“这年头什么人都敢来了。”
助理站在她身后,踮脚瞟了一眼,小声说:“Lisa姐,这个人的抖音视频昨天很火……骂人的那个,商场里,您可能刷到过……”
Lisa把那张纸放下了,但她的手没有松开。“火有什么用?疯了就是疯了。我们选的是女团,不是精神病院。”她把那张报名表叠了两折,然后——嘶啦。
撕开的声响很干脆,像掰断一根枯枝。她把碎纸片丢进桌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候场区是一间被隔断板切成两半的大厅,塑料椅子排了七列,坐了百来号人。有人在练声,有人在补妆,有人在对着手机临时背稿子,空气里飘着发胶和粉底混合的气味,吵吵嚷嚷的。
苏芒坐在倒数第二排角落的椅子上,双腿并拢,背靠着椅背,眼睛看着前方,但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系统光屏就浮在她视野的偏左侧,她不需要转头也能看清上面的字,像一层半透明的墨水浮在现实之上。
那行字是刚刚弹出来的: “检测到敌意源,建议用表演打脸。”
苏芒看着那行字,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被谁盯上了,但那个“敌意源”三个字像一根细针,在她脑子里戳了一下。她忽然想知道,是哪一号人。也是选手?还是那扇门后面坐着的、那个还没见过的评委?
她不知道。但她笑了。
广播响了:“2047号,苏芒,请准备。”声音在候场区回荡了两遍,噪杂的人声短暂地低伏了一下。苏芒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那件叠好的针织外套搭在臂弯,然后整了整衣领,右手指尖在衣襟最上面那颗扣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下手。
她朝舞台方向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稳当。等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道厚重的隔音门前时,她停了一秒,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隔断了候场区的所有声音。
舞台上只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