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太亮了。亮到苏芒踏上舞台的第一步,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光不是从头顶单一方向打下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天花板的每一组聚光灯里汇聚过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无所遁形,连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都被照得分毫毕现。
舞台空荡荡的,没有道具,没有背景板,连一块立麦都没有。地板是深灰色的哑光材质,踩上去微微发软,像踏在一层薄薄的橡胶上。
苏芒站到舞台中央,停住了。
她没有开口做自我介绍,没有报名字,没有说“各位评委老师好”。她就那么站着,眼睛穿过那片白茫茫的光晕,直直地投向评委席的方向。
评委席上坐着三个人,但苏芒只看得清中间那个。Lisa。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修身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但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和苏芒的视线正好撞上——那是一种极淡的、公式化的不耐烦。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整个演播厅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观众席上的几十个等候选手也没出声,那安静里透着一种近乎尴尬的茫然。没有人知道台上这个人要干什么。
Lisa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重,带着麦克风扩出来的轻微金属质感:“你表演什么?不表演就下去。”
苏芒没有立刻回答。她又等了半拍,像是在等那句催促落地、发酵。然后她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起初是低低的,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滚了一下,然后越来越大——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是那种整个人都被自己逗到了的、毫无保留的、近乎放诞的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演播厅里弹来弹去,撞到后墙又折回来。Lisa皱起了眉。
苏芒笑够了,收住,气息还没完全平复,声音带着笑的余韵:“朗诵。诗名叫《致疯子》。”
Lisa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没再敲下去。她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把手收了回去,搁在膝盖上,靠向椅背。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我不信你能念出什么名堂。
苏芒转过身,面向观众席。
她的目光越过那片空座位——大部分是空的,只有零星几个选管和候场的选手散落在角落里——看向更远的地方,看向那面写着节目logo的深蓝色背景墙。她开口了,声音一开始很轻,像自言自语。
“你们骂我疯——”
停顿。声音没有变大,但语速慢下来。
“可疯比跪着舒服。”
观众席上有人动了一下。一个人,轻微地,坐直了。
“你们笑我傻——”
苏芒的嘴角弯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
“可傻比装聪明快乐。”
她的声音开始有了重量,像往一个空杯子里慢慢注水,水位在升高。
“今天我来这里——”
她停了一瞬。舞台上的灯光很烫,她能感觉到后背那层薄薄的针织衫已经被汗洇湿了,贴在后腰上冰凉了一小块。
“不是为了出道。”
Lisa的眉头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那你来干嘛”。苏芒看见了,她甚至看到了Lisa指尖那一点微不可察的上翘弧度。她迎着那道目光,把最后那句话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是为了告诉所有被打工、被裁员、被劈腿的人——”
她的声音终于破了那个平稳的壳,尾音上扬、崩开、炸裂,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断裂。
“疯了,你就自由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像是还卡着半口气没吐出来。舞台上没有回音,四面墙壁把声音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
全场死寂。
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在现实中很短,但在那个空旷的、被聚光灯烤热的舞台上,三秒长得像半辈子。苏芒不知道这三秒里发生了什么——Lisa的手悬在桌面上方,距离那个红色的淘汰铃不到两厘米,指尖微微蜷缩,但始终没有按下去。
然后观众席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响动。很轻的、孤零零的掌声,像一只鸟在空房间里扑了一下翅膀。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更多,像零星的雨点渐渐连成了线。
有人站起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眼眶微红,对着舞台用力鼓着掌。旁边的人也开始拍手,先是零零散散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齐,像一堵墙从各个方向朝舞台合拢过来,把她裹在中间。
苏芒站在那阵掌声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没有流泪,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让她连咽口水都困难。
Lisa的手最终没有按下去。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旁边的周制作人侧过头来,他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很淡,但那种淡里透着一种极其精明的审度。
他凑到Lisa耳边,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气音,但苏芒读到了他的口型。他说的是:“这女的有话题,留下。”
Lisa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看周制作人,又盯着舞台上的苏芒看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干涩:“晋级。”
苏芒鞠了一躬。九十度,腰弯下去的时候她看到舞台地板上的自己倒映在哑光材质里,模糊的、灰扑扑的轮廓。她直起身,转身朝台下走去。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消失在侧台的阴影里。
后台走廊比舞台暗得多,日光灯的色温偏低,照得墙皮上的几道裂缝像黑色的血管。苏芒走了几步,腿忽然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墙,指尖在墙面上刮出轻微的一声,像指甲划过黑板。她弯着腰,大口喘气。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每跳一下,视线就模糊半秒,眼前的走廊在晃动,像站在一艘缓慢摇晃的船上。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视野终于重新聚拢了。
系统光屏在她视野边缘缓缓亮起。
“疯值:48。技能升级:疯癫控场——可在高压环境下用语言操控全场情绪。”
苏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像刚握过一块冰,拿不住任何东西。但她嘴角弯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可能只是生理性的,因为太紧张了、太疲惫了、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但她确实在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按亮屏幕。短信通知栏跳出一行字:“恭喜晋级训练营。请于明日9:00到基地报道。逾期视为放弃。地址详见附件。”
苏芒攥着手机,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锁屏。她站直了身体,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冰凉的瓷砖贴着她汗湿的后背。她微微偏过头,把目光转向来时的方向,那道厚重的隔音门还关着,门缝里隐约漏出一丝舞台上的暖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这才刚开始。”
声音很轻,在走廊里没有人听见。她锁上手机,塞回口袋里,转身往出口方向走去。走廊尽头的门推开了,室外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舞台灯光带来的燥热。
苏芒迎着风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