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这七天里,林小满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去学校门口那家书店买了一本《挪威的森林》。江逾白喜欢村上春树,是唐桃帮她打听出来的。她本来想买《百年孤独》,但那本书太厚了,她怕自己在扉页上写错字还得重买。这本厚度刚好,封面也好看,湖蓝色的底,两个人影模糊地印在上面。
她在宿舍台灯下练习了二十几遍扉页留言。第一版写的是“江逾白同学,愿你像书里的人一样,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太文艺了,不像她能说出来的话。第二版写的是“这本书很好看,送给你”——太随便了,像是在敷衍。第三版写的是“认识你很高兴,希望以后也能一起看书”——这句话写完之后她盯着看了很久,觉得虽然不算完美,但至少是真心的。
她用铅笔在扉页上轻轻打了格子,然后用黑色水笔一笔一划地写上去。字迹比她平时工整十倍,每个笔画都小心翼翼,像是在拆一颗炸弹。写完之后用橡皮把铅笔格子擦掉,对着台灯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错别字。
第二件事:写情书。
情书比扉页留言难写一百倍。她在日记本上打了七八版草稿,每一版都被自己否定了。
第一版写了三页纸,把她从高一到现在的暗恋心路历程完整地梳理了一遍,写完之后读了一下,发现像一篇学术论文的引言,又臭又长,别说江逾白,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第二版精简到一页,重点突出了“你很好看”和“你成绩很好”这两个核心论点,读完之后觉得太肤浅了,像是在写一份“为什么你是我的理想型”的调查报告。
第三版只写了一段话:“江逾白同学,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学典礼那天就开始了。你可能不记得我,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因为你的存在,觉得每一天都值得期待。”
唐桃看完第三版之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那张纸还给她。“就这个,”唐桃说,“就这段话。别改了。”
林小满不太放心:“是不是太短了?”
“情书又不是论文,谁规定必须写满多少字?”唐桃难得用认真的语气说话,“你说到点子上了——让他知道,因为他的存在,你觉得每一天都值得期待。这就够了。”
林小满把那一段话用好看的信纸抄了一遍。信纸是唐桃给她的,淡粉色的底,角上印着一小枝樱花,纸张厚实光滑,摸起来很有质感。她把信纸折成三折,放进一个白色的信封里,信封正面写上“江逾白同学收”,写完之后觉得“同学”两个字太生分了,但想改已经来不及了。
第三件事:练习。
不是练习说什么——她决定把想说的话都写进信里了——而是练习深呼吸。
她发现自己一想到“告白”两个字,心跳就会加速到一百三十以上,呼吸急促,手心出汗,严重的时候会有一种想上厕所的冲动。唐桃说她这是“应激反应”,跟动物遇到天敌时的生理反应是一样的。
“你把告白当成你的天敌了。”唐桃说。
“它本来就是!”林小满说。
她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练了上百次深呼吸,还让唐桃模拟江逾白的反应。唐桃演江逾白演得很差——江逾白不会说“哦,谢谢你哦,我也觉得我很好看”这种话——但林小满觉得练习还是有用的,至少她现在说“我喜欢你”这四个字的时候,舌头不会打结了。
今天是周五。行动日。
林小满早上六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一个小时。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翻滚。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情书的第一句话——“江逾白同学,我喜欢你”——念了至少五十遍,念到后来这五个字失去了一切意义,变成了一串没有含义的音节。
七点,她起床洗漱。洗了两次脸,刷了三分钟牙,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然后换上了唐桃借给她的那件白色连衣裙。裙子比她自己的衣服瘦了一号,穿上去刚刚好,腰线收得很漂亮。唐桃帮她拉后面的拉链的时候说:“你其实有腰啊,平时穿校服都看不出来。”
“我一直都有腰。”林小满说。
“不,你没有腰,是这条裙子给你造了一个腰。”
林小满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镜子里的人确实不太像平时的她。裙子掐腰的设计把她的身形勾勒得很好看,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露出一截小腿。她平时穿校服裤子和宽松的卫衣,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但穿上这条裙子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变得“精致”了一点。
唐桃又帮她化了一个淡妆。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妆,就是薄薄一层粉底,一点点腮红,加一层透明的唇釉。林小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差点没认出来。
“好了。”唐桃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现在的状态,是我认识你以来最好的。”
“真的吗?”
“真的。去吧。”
林小满走出宿舍楼的时候,秋天早晨的风吹在她裸露的小腿上,有点凉。她把校服外套裹紧了一些——虽然穿了裙子,但校服还是要穿的,不然门卫不让进校门。
她计划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这个时间江逾白会从宿舍楼走到教学楼,经过那个她早就踩过点的走廊拐角。她要在那个拐角“偶遇”他,把书和情书给他,说一句“江逾白同学,我有话想跟你说”,然后——然后就看情况。
她站在那里等了五分钟。
七点三十六分,她到了走廊拐角。
七点三十八分,她开始紧张了。
七点四十分,江逾白还没来。
七点四十一分,还没来。
七点四十二分,林小满觉得自己快吐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提着的纸袋——里面装着那本《挪威的森林》和那封情书。纸袋是唐桃的,棕色的牛皮纸,上面印着一家文具店的logo,看起来很文艺。她确认情书还在信封里,信封还在书里夹着,书还在纸袋里。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白色帆布鞋,擦过了,但鞋边还是有一点点灰。
七点四十三分。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江逾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没有拿书,但耳朵里塞着耳机。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姿态很自然,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视前方。他看起来像是在听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也许是一个英语听力,也许是一首他喜欢的歌。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这一口气她吸了整整五秒钟,胸腔鼓胀到边缘,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江、江同学!”
她跑得太急了。不是普通的快走,是那种百米冲刺起跑时的爆发力。她没有提前练习过“如何以正常速度走向一个人”,她的身体在紧张状态下选择了最原始的反应——冲。
她冲到离他还有两步远的地方,试图停下来,但惯性太大了。她的上半身往前倾,下半身拼命往后坐,这种矛盾的力量让她失去了平衡,鞋底在地面上滑了一下,然后——
她手里的纸袋飞了出去。
不是掉,是飞。像一只被惊动的鸟,从她手里弹射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纸袋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先落地的是一盒牛奶——她昨天特意买的那种小盒装纯牛奶,怕江逾白早上没吃早餐——牛奶盒被拍在地上,“砰”的一声,白色的液体从压扁的盒子里挤出来,溅了一地。
然后是那本书。
《挪威的森林》从纸袋里滑出来,在空中翻了几页,像一只受伤的鸟在扇翅膀,然后“啪”的一声扣在了地上。书脊着地,封面朝上,湖蓝色的封面上沾了牛奶,湿了一片。
林小满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姿势很可笑——上半身前倾,双手还保持着提着纸袋的姿势,但纸袋已经在地上了。她的右腿在前,左腿在后,像是某种舞蹈的起手式。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练习,全部被清空。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走廊上还有其他学生在走,有人停下来看了两眼,有人小声说“那不是林小满吗”,然后脚步匆匆地走开了。
江逾白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牛奶和书,然后抬头看她。
他的表情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惊讶。他就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有点出乎意料的事情。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很轻。
林小满的嘴巴张了张,没有声音出来。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嘴唇在动,但声带不工作。
“没、没事……”她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脸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她能感觉到热度在皮肤下面蔓延,像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她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抖,是那种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震颤。
她低头去捡地上的东西。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了地砖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假装没感觉到。她把牛奶盒捡起来——已经空了,白色的液体从压扁的盒角往外渗,滴在她的手指上,凉丝丝的。她把书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牛奶渍。书封湿了一大块,纸张变得软塌塌的,她擦了几下发现越擦越脏,索性不擦了。
纸袋也湿了,底部破了一个洞,已经没法用了。她把书抱在怀里,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江逾白的眼睛。
“这个……”她听到江逾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给我的吗?”
她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在用点头的动作把眼眶里的液体逼回去。
“谢谢。”江逾白说,“但我已经吃过早餐了。”
他的语气很温和,没有任何嫌弃的意思。林小满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看到他手里没有拿早餐,但她没办法判断他是在拒绝她还是真的已经吃了。她的大脑在那一刻已经停止了理性思考,所有接收到的信息都被同一个过滤器处理——“他在拒绝你”。
“哦……那、那好吧……”她把手里的书往前递了递,又缩回来,不知道该不该给他。书封面湿了一大块,里面的信纸不知道有没有被浸湿。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把书递了过去,“这个是……送你的。”
江逾白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挪威的森林》。他翻了一下,注意到封面上的牛奶渍,但没有说什么。
“谢谢。”他说。
“不客气。”林小满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空气里弥漫着牛奶的味道,甜的,带一点点腥。
林小满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她计划了整整一周的告白,准备了书、情书、好看的衣服、精心排练的台词,结果全部毁在了一盒牛奶上。她甚至没有来得及说出那句“江逾白同学,我有话想跟你说”。
“那……”她后退了一步,“我先走了。”
“好。”江逾白说。
林小满转过身,走了两步,开始加速,走了五步之后变成了小跑。她跑下楼梯,跑过走廊,跑进女生宿舍楼的楼道里,然后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还是很快。
她的手还在抖。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手掌是凉的,但脸是烫的。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唇釉还在,没有蹭花。
“林小满,你真是个废物。”她小声骂自己。
她在楼道里站了五分钟,等心跳恢复正常之后,拿出手机给唐桃发了一条消息:“翻车了。”
唐桃秒回:“什么叫翻车了?”
“三明治掉了,牛奶洒了,书脏了。他跟我说他已经吃过早餐了。我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就跑了。”
唐桃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是我见过最擅长把事情搞砸的人。”
林小满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楼道里有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她裸露的小腿上。她低头看到自己的白色帆布鞋上溅了几滴牛奶,在白色的鞋面上格外显眼,像几只小小的黄眼睛。
她在想,那封情书——那封她写了七遍草稿、练习了无数遍的情书——现在还在书里夹着。江逾白会不会翻到?如果他翻到了,会不会看?如果他看了,会怎么想?
她不确定自己希望他翻到,还是不希望。
她想让他知道她的心意,但不是这样。不是在一盒牛奶打翻之后、在湿漉漉的书里、在她落荒而逃的背景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食堂走去。
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
她走了几步,到走廊转角的时候,没注意前面有人,一头撞了上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道歉,一抬头,愣住了。
苏晚晴站在她面前。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不是浓妆,是那种“没有化妆但就是很好看”的效果。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被撞得后退了一步,但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没有一丝不悦。
“你是3班的林小满?”苏晚晴看着她。
林小满的大脑再次短路了。她在几秒钟内处理了几个信息:第一,苏晚晴认识她;第二,苏晚晴知道她是几班的;第三,苏晚晴在看她,而她现在狼狈极了——头发乱了,裙子皱了,鞋上有牛奶渍,手里还抱着一个湿了一半的纸袋和一本沾了牛奶的书。
“你认识我?”林小满的声音干巴巴的。
“年级前五十的光荣榜上有你的照片。”苏晚晴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纸袋,又从纸袋移回到她的脸。那个过程很慢,但很自然,不是审视,是观察,“你刚才去找江逾白了?”
林小满的心里警铃大作。每一个传感器都在告诉她——危险,前方有敌情。但她没有否认。
“……嗯。”她说。
苏晚晴笑了笑。那个笑容看起来很温柔,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角甚至有一点点笑意。但林小满觉得那个笑容里有别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敌意,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
“加油。”苏晚晴说。
说完这两个字,她侧身从林小满旁边走了过去。
林小满站在原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浓烈的、让人打喷嚏的那种,是很淡的、像雨后花园的那种。她在原地站了五秒钟,看着苏晚晴走远的背影。那个背影很优雅,肩背挺直,步幅均匀,走路的姿态像是练过仪态的。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裙子和沾了牛奶的帆布鞋。
她突然觉得,自己和苏晚晴之间的距离,不是“会不会做饭”“知不知道村上春树”那么简单。是她们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苏晚晴的世界是平滑的、从容的、万事俱备的。她的世界是手忙脚乱的、牛奶打翻的、情书永远送不出去的。
“完了。”她小声说,“情敌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