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营基地比苏芒想象中的要大，但也比她想象中的要旧。走廊很长，日光灯一排接一排亮过去，照得地面上的白色瓷砖泛着一层寡淡的青光。墙面上贴着上一季选手的海报，塑封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露出一截发黄的纸背。
苏芒拖着那个二十寸的行李箱往前走，轮子在瓷砖上咕噜咕噜地滚，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像有人推着一辆旧购物车在深夜的超市里穿行。行李箱不大，里面只塞了几件换洗衣服、那瓶只剩底儿的洗面奶、一面裂了缝的化妆镜，还有用塑料袋裹着的三包泡面。
她找到了房间号。门开着，门框上贴着印有房号和入住选手姓名的A4纸。名字是打印的，黑体字，三行。她一眼就看到了第三行：苏芒。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走廊。行李箱靠墙立着，拉杆没收回去，旁边还散落着一个帆布包和一只卷起来的瑜伽垫。全是她的东西。
房间里面，两张上下铺靠墙摆着，床单是统一的浅蓝色。靠窗的下铺上坐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女孩，正对着手机调整自拍角度，另外两个女孩站在她身后，一人举着一面补光板，像在拍杂志封面。房间里弥漫着某种甜腻的花香调香水味，浓到有点呛人。
苏芒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拉杆箱的轮子蹭到了门框，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声。丸子头女孩从手机后面探出头来，目光在她的行李箱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落在苏芒脸上。
“这个房间满了。”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去别的地方吧。”
苏芒直起腰，手里还拎着那个帆布包。她没说话，抬手指了指门框上那张A4纸，第三行，黑体字，苏芒。她的手指在名字上方悬停了一下，又放下。
丸子头女孩没有看那张纸。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双手抱胸，后背靠住了床架的铁栏杆：“我们不想跟疯子住。谁知道你会不会半夜发疯伤人？”
另外两个女孩一左一右站在她旁边，没有开口附和，但也没有任何反驳的表情。左边的女孩把补光板收了一下，偏过头去看窗外。右边的女孩低头开始刷手机。
苏芒扫了一遍她们三个人的脸。然后她笑了。那个笑不长不短，刚好够让三个人都看见她的嘴角弯了，然后又收回去。她什么也没说，弯腰继续捡东西。先把帆布包背上，再把瑜伽垫夹在腋下，最后单手拖起拉杆箱的拉杆，转身往外走。高跟鞋和行李箱轮子交替响着，声音渐远。
训练室的门没锁。整个训练营基地这个点没有人在这儿排练，大片空荡荡的木地板上还残留着前一批人留下来的脚印和汗水渍。墙面上是一整面镜子，对面是一排把杆，角落里堆着几块瑜伽砖和一条落在地上没人捡的弹力带。苏芒把行李箱拖到墙角，打开，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码在墙角的地板上，一件外套、两件T恤、那几包泡面、充电器。码得很整齐，像摆摊。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头看向斜上方的墙角。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半球形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正稳定地亮着。
苏芒对着那个摄像头，认真地看着它，像在对一个老朋友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各位观众，看到没？这就是女团的‘姐妹情’。我行李被扔出来，因为她们说我‘疯’。”她摊了一下手，“请问，疯和素质低是一回事吗？”
停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我觉得不是。”
然后她冲着摄像头比了个耶，两根手指在脸侧弯了一下，咧嘴笑得很灿烂。之后她转身，在木地板上盘腿坐下来，开始泡那包准备晚上当夜宵的泡面。
十分钟后，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羽绒马甲，胸前挂着工作牌。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头皱着，嘴角往下压着，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糟糕的会议里走出来。
“苏芒，你出来。”
苏芒放下手里的泡面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跟了出去。走廊里只剩她和那个穿马甲的男人，他站定了，转过身看着她，声音压低了：“给你单独房间，换到三楼尽头那间，房卡一会儿有人送上去。但你别再搞事了。”
苏芒点了点头，语气很配合：“我没搞事啊，我只是记录生活。”
男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摆了摆手：“上去吧。”
当晚，苏芒换了新房间。单间，面积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桌子，但至少没有人对着她喷香水。她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微博热搜第三位显示着一行字：选秀选手排挤素人。点进去，第一个跳出来的视频就是训练室那段监控。
评论区已经过万了——“这三个女的是谁？”“素质也太差了吧。”“人家凭什么不能住？”“苏芒好酷。”“跟她比起来那三个就像幼儿园小班。”
苏芒正看着，门被敲响了。很急，很重，几乎是在砸。
她放下手机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丸子头女孩。对方没扎丸子头了，头发散着，眼眶红红的，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开在下眼睑，像是刚哭过。她看见苏芒，语气又急又冲：“你删掉视频！”
苏芒靠在门框上，没让开。她偏着头看了她两秒：“视频是摄像头的，又不是我发的。你要怪，怪自己素质低。”
丸子头女孩张了张嘴，肩膀塌了一下，眼角又红了。苏芒没再看她，伸手把门关上了。门合上的时候，她听到对方在走廊里站了好几秒才走，脚步声碎而乱。
苏芒重新坐回床边，拿起手机，刷新了一下。热搜已经从第三位跳到第二位了，下面挂着一个新的话题标签：#苏芒好飒#。她盯着那个标签看了三秒，还没想好要做什么表情，门又响了。
这次是敲门声，节奏平稳，不重，但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味道。
苏芒站起来开门。Lisa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长外套，没化妆，脸色比舞台上看的时候更苍白一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把被磨钝了的刀，不锋利但足够沉。
“苏芒，你再搞事就退赛。”
Lisa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向她身后的房间墙壁，像在看一件不重要的物品。苏芒靠着门框，没有点头，没有回话。她站直了身体。
两个人身高差不大，但苏芒站直以后，肩膀比Lisa略高几厘米。她低头看着Lisa：“你让我退我就退？那我多没面子。”
Lisa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咬住一句话没让它吐出来。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指在黑色外套的侧缝上握了一下又松开，声音压得很低：“你等着。公演你分到最差的歌，我看你怎么疯。”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节奏快而急促，像一支被按下快进键的军鼓。
苏芒目送Lisa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系统光屏适时地亮了起来。
“疯值：48。警告：疯值超过50将解锁‘疯癫魅惑’，但可能引起部分保守观众反感。是否继续？”
苏芒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对着虚空轻声说：“继续。”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点开屏幕，训练营工作群弹出一条新消息：本次公演选手分组及选曲名单。她点进去，找到自己名字，旁边跟着一行小字：《阳光彩虹小马》。
一首两年前出的网络儿歌，旋律简单到近乎弱智，节奏单调，在各大短视频平台上的处境介于“儿童专场”和“搞笑翻车合集”之间。她盯着那首歌名看了五秒。
然后她笑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床边坐下来，双手撑着床沿，腿轻轻晃了晃，看着对面那面空白的墙壁，自言自语般轻轻说了一句：“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