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演舞台的灯光比海选时更亮，那种亮不是暖的，是一种带着工业感的、冷白色的强光，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是要把每一个站在上面的选手烤化了再重新定型。后台的通道里挤满了人，选手、化妆师、舞台助理，一个个都步履匆匆，像被上好发条的机器。苏芒靠在侧台幕布后面的墙上，手里握着一只无线话筒。
话筒比她想象中的要轻，外壳是哑光黑色，握在手里有一种塑料的廉价感。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放下来，没多想。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匆匆从她身边挤过，留下一句“等音乐切进来了就上”。
耳机里响起了前奏。《阳光彩虹小马》的电子合成音欢快地跳出来，节奏轻快得像幼儿园早操。苏芒深吸一口气，踩着节拍走上舞台。
聚光灯追过来，把她的影子从身后拉得很长。台下坐着几百号观众，远处还架着几台直播机位，机身上的小红灯亮着，代表正在录制。苏芒走到舞台中央的站位点，举起话筒，开口唱第一句。声音正常，甚至比她预想中的要好一点——她练了三天，音准虽然谈不上专业，但至少没跑调。
第二句，声音变小了。她以为是自己的气息没跟上，下意识往前递了一下话筒，嘴离网罩更近。第三句——没了。整个声音像是被人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猛地掐断，只剩她张着嘴的姿势和舞台上干净到不真实的伴奏带还在继续播放。
台下有人先笑了，然后是嘘声。半真半假，带着看热闹的兴奋感。直播弹幕已经开始刷了：“翻车了？”“这谁啊？”“话筒坏了？”“故意的吧？”
苏芒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哑黑色的无线话筒，外壳冰凉，握在掌心里像一块不会发热的石头。伴奏还在走，副歌部分已经过了，电子合成音欢快地跳着，和台下那片嘘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荒诞的反差。
她没有慌张。她抬头看向舞台侧前方的调音台方向。调音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侧脸被舞台边缘的蓝光映出一层轮廓。他看到了苏芒的目光，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算不上一个完整的耸肩，只是左肩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下，头跟着歪了一下，意思是：不关我事。
苏芒看着他，看了大约两秒。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非常明亮的、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毫不压抑的笑。她扔掉话筒。
话筒砸在舞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又弹了一下，滚到舞台边缘的边缘，停在一束脚灯的旁边。苏芒没有弯腰去捡。她抬起双手，拢在嘴前，比成一个喇叭的形状，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完全撑开——然后吼出来：“关我麦？行。那我就用嗓子把你的遮羞布全扯下来！”
声音通过人体自带的“扩音器”撞出去，没有经过任何电子设备，干涩、粗粝，带着嗓子被撕裂边缘的沙哑质感。但那声音足够大，大到盖过了背景音乐。调音师愣了一下，手指悬在推子上方，没有推下去。伴奏带还在走，但已经没有人在听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苏芒往前走，走到舞台最前面的边缘，蹲下来，和第一排的观众几乎平视。那个距离近到前排的人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亮粉——是化妆师在候场时随手给她扫上去的，而现在那点亮粉正随着她额头的汗珠微微反光。
“你们的投票是假的。”她的声音不再嘶吼了，但压得更低，更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刃在冰面上刻出来的，“Lisa评委收钱给选手开后门。我知道是谁，我有证据。”
观众席沉默了一瞬，然后像被点燃了一样炸开。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掏出手机举过头顶，有人对着后台喊“真的假的？”。直播弹幕一瞬间堵得看不见画面，各种颜色的文字像瀑布一样往下倾泻——“我靠”“她说什么”“Lisa收钱了？”“录屏了录屏了”。
后台。周制作人一脚踹翻了椅子。椅子腿撞在地板上翻了个个儿，椅背磕在桌上，带翻了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深褐色的液体顺着桌沿淌下来，滴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他冲着技术人员吼：“快切断直播！”
技术人员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疯狂敲击，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他抬头，脸色比周制作人还要白：“切不了……全网都在转播。热搜已经上去了。”
周制作人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拳头攥得太紧，指节白得像骨头露在外面。
舞台上的苏芒不知道后台发生了什么，也不需要知道。她站起来，扔掉手里那个双手比成的“喇叭”，拍了拍掌心上不存在的灰，笑着看向前方：“想知道更多？关注我抖音。”
说完，她鞠躬。腰弯下去的角度刚好九十度，和上次海选晋级时一模一样的弧度。然后她转身下台，背后是铺天盖地的掌声和尖叫声。她走进侧台通道，脚步声被身后的声浪吞没。
后台走廊里的工作人员像被一把梳子梳过一样，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她，所有人都低着头或偏着头，像在避免跟一个正在放电的裸露电线对视。
苏芒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空荡荡地回荡。她走了一段路，在走廊尽头那面落地镜前面停住了。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额角有一层薄汗，嘴角微微红肿——刚才吼得太用力，嘴唇内侧被牙磕破了一小块，咸腥的味道还留在舌尖上。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整面镜子都在反光。
系统光屏弹出来，悬在她视野的正前方。那行字的颜色是金色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亮：“疯值：58。解锁技能——疯癫魅惑。你的发疯会让30%观众爱上你，20%观众恨你，50%观众停不下来。”
苏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她抬眼看向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嘴角弯起来，带着一点血丝的咸味，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镜子说的悄悄话：“Lisa，下一轮，我等着你。”
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然后苏芒转身，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走进了冷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