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营宿舍的床板很硬，薄薄一层床垫睡上去像睡在一层纸壳上，翻身时弹簧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苏芒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动。
热搜第一：#苏芒发疯#。
她点进去看了一会儿。评论区像一条被搅浑的河，水面上漂浮着各式各样的声音。有人刷屏“姐姐好飒”，说她把选秀黑幕当场掀了，是“内娱活人”。也有人骂“这女的有病”，说她是炒作，是“精神不稳定还出来吓人”。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互相盖楼、互相反驳、互相攻击，谁也说服不了谁。苏芒翻了几页，把屏幕按灭了，翻了个身。
手机还没放下，又震了。她重新按亮屏幕，热搜榜刷新了一下——一条新话题正在飞速上爬，几分钟之内就从第二十一位跳到了第五位，然后第四位，然后第二位。她点进去，话题标签赫然写着：#苏芒滚出娱乐圈#。
苏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她往下划，看到了两条转发。一条来自Lisa，配文：“选秀不是精神病院。有些人的精神状态已经不适合站在舞台上了，建议先去医院挂号。”
另一条来自李娇娇。配文更短：“疯女人不配当偶像。”
苏芒的目光在李娇娇的ID上停住了。她认得那个头像，一张侧脸照，穿着皮草，背景是某个奢侈品店的橱窗。她记得那件皮草的质感，记得那天她站在商场玻璃门外看到的一切。原来你也在看啊。苏芒慢慢坐起来，背靠着床头，把手机举到面前。她没有翻评论，也没有退出去，直接点开了直播按钮。
没有预告，没有标题，没有开场白。直播间的标题栏空着，但点进来的人很快填满了弹幕区。三十秒内，在线人数就跳到了五十万。屏幕上的弹幕像瀑布一样奔涌，骂的、夸的、看热闹的、问“什么情况”的，各种颜色挤在一起，几乎看不清任何一条完整的话。
苏芒坐在那盏昏暗的台灯下，穿着那件洗松了的灰色T恤，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平静。她等弹幕稍微稳定了一点，才开口。声音不大，不急，像在跟朋友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让我滚？可以。先把我前男友偷税漏税的证据看完。”
她低下头，拇指在相册里快速翻了几下，然后抬起手机，让屏幕正对着镜头。第一张截图，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的账户，转账金额200万，备注栏空白。日期是去年的三月份。“这是第一笔，他没走公账。”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谱。第二张，公司账目截图，同一笔钱在另一个账户里转了两圈，最后流进了某个私人账户，户主名字打了码，但下方的备注栏里写着“徐”——那个字被圈了一下，红笔画的圈，像是有人在上面做了标记。
第三张，一段录音文件界面，时长三分多钟，文件名是一串乱码。
苏芒没有点开录音，只是把文件名露出来。她抬眼看了镜头一下：“这里面，是他亲口说的。‘这200万别走公账，走我朋友的公司。’他亲口说的。”
弹幕炸了，从“真假的”到“这是实锤啊”，从“姐姐你存了多久”到“赶紧@税务局”。各种声音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苏芒没有看弹幕，低头继续翻相册，又翻出来一张转账截图，又一张，又一段录音的界面，前后一共展示了六组不同的证据。
然后她收起手机，重新看向镜头：“我已经@税务局了。大家可以去查。”
三分钟。税务局官微转发了她那条直播链接，配文只有两个字：“已关注。”那两个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弹幕的密度又翻了一倍。
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存过的号码，但苏芒认得那串数字。她看着那串数字停了两秒，然后接通，开了免提。电话那头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压抑不住的颤抖：“苏芒你疯了？！你把那些删掉！我求你了！”
苏芒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开口，语气很轻，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旁白：“求我？你劈腿的时候怎么不求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微弱的呼吸声传过来，又急又乱，像一个人在努力平复某种剧烈的生理反应。“苏芒……你真的要这样吗？你知不知道那些东西交上去我会怎么样？”
“知道啊。”苏芒的声音很平稳，“所以我才交的。”
说完，她拇指划过屏幕，挂断了电话。直播间里还在滚动着数不清的弹幕，但她没有再看了。她关掉直播，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系统光屏从她视野边缘缓缓浮现，颜色比上一次更亮了一些，光斑在边缘微微抖动，像一盏被风轻轻吹动的灯。“疯值：68。警告：疯值达到70将解锁‘癫狂领域’。届时宿主将短暂失去理智，时长约3分钟。是否在下次发疯时启用该技能？”
苏芒没有马上回答。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伸开又合拢，像是在试探指尖的触感。“是。”她回答得很轻，但很确定。
光屏上的文字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苏芒拿起手机，解锁，翻到工作群消息。公演安排已经发出来了，下一轮的主题写在最上面，两个字：爱情。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她从床头拿起那支笔和那张被揉皱又被展开的歌词纸，把纸在膝盖上压平，抬起笔，在“爱情”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停了一下，又划了两道线。然后她开始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