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演后台的空气里混杂着发胶、粉底和紧张的味道。几个女孩围在化妆镜前补妆,有人在墙角压腿,有人对着手机小声练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把嗓子里的音准震碎了。苏芒坐在最角落的那把折叠椅上,椅面是塑料的,坐久了有点硌。她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好几折的A4纸,纸边被手心汗浸得微微发软,字迹在纸张的折痕处洇开了一点点。
她没有在练声。她把那张纸铺在膝盖上,低头看着上面的歌词。改动的地方不算太多,但每一处都让她刚才在候场的时候反复默念了好几遍。广播响了,前面选手的表演结束,工作人员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喊了一声:“下一个,苏芒,准备。”
苏芒把歌词纸对折,塞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往舞台方向走去。侧台的灯光比后台更暗一些,幕布的厚重布料吸收了大半的杂音,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主持人的串词结束后,音乐前奏响了起来。
《单相思》的伴奏——原曲是一首带着淡淡忧伤的流行情歌,旋律简单,节奏平缓,标准的“失恋疗伤曲”。苏芒踩着节拍走上舞台,聚光灯追着她,在她身侧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她站定的时候,灯光刚好落在她的肩上,暖色的光把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粉底照得微微发亮。
她开口唱了第一句。原词。声音平稳,没有刻意的修饰,像是在陈述一件过去的事情。台下安静,没有太多反应。第二句。
她变了。“你说你爱我——”还是原曲的调子,但词已经变了,“转头舔富婆。”台下有人愣了一下,旁边的人轻轻“嘶”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伴奏还在走,完全没有意识到台上发生了什么变化。苏芒继续唱,声音慢慢从平缓往上爬升,像一根被慢慢拉紧的弦,每唱一句就绷紧一点。“你说你养我——花我的钱养她。”第三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唱给你听——是唱给所有被渣男骗过的姐妹——我们一起疯!”
最后那句几乎不是唱出来的,是喊出来的。嗓子边缘有细微的毛刺感,像是用沙皮纸在光滑的木面上擦了一下。伴奏还在继续,但已经没有人在意它了。
苏芒张着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站在那束聚光灯下,被光照得无所遁形,然后她笑了。那笑没有预兆,从喉咙深处顶上来,比她的歌声更失控。笑出来的同时,眼眶也红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淌下来,和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先开始的。
台下有观众先哭了。一个女孩双手捂住了嘴,肩膀在抖。然后是旁边的人,再旁边的人。像一场无声的雪崩,从第一排开始往后蔓延,在第三排的时候终于爆发成声音。有人站起来鼓掌,先是孤零零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片观众席像是被一阵风掀起,所有人都在拍手,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眼里还含着泪。
弹幕在这一刻刷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她疯得好真实”“我竟然看哭了”“这才是爱情的真面目”“比那些假甜歌好一万倍”。投票通道开放了不到五分钟,苏芒名字后面的票数就从三位数跳到了五位数,然后继续往上蹿。
后台,Lisa站在那面挂满打分表的白板前面,拇指和食指捏着一角纸,轻轻一扯,那张表被撕了下来,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团着,她没有立刻扔掉。旁边的助理站在几步外,不敢靠太近。周制作人靠在椅子上,椅背往后仰了一下,看着墙上那个实时收视率监控屏。数字在跳动,从1.2跳到3.8,然后4.5,然后5.1。他看了一会儿,偏过头来,对Lisa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轻快地擦了一下。
“凭她让收视率涨了300%。”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Lisa手心里那团纸被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苏芒正好路过门口。她在走廊里经过评委休息室半开的门,听到那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探头进去,一只手扶在门框上,弯着腰,朝里面偏了一下头:“谢谢周老师。”语调很轻松,像在跟熟人打招呼。
然后她直起身,往走廊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监控。那盏小红灯还亮着,正对着走廊。她对着那盏小红灯眨了一下眼,嘴角翘了一边:“这才哪到哪。”说完继续往前走了。
她走回宿舍,关上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空气里有淡淡的潮味。她走到桌边,伸手去拿那个搪瓷水杯——杯子里还剩半杯水,是早上出门前倒的,已经凉了。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
杯沿贴近嘴唇,水在杯壁里来回摇晃,还没来得及喝,已经泼了一半出来,洒在桌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她把杯子放下,用力按住自己的手腕,但手指还在抖,幅度不大,细而密,像有人在她手背上放了一根通了微弱电流的细线。系统光屏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那行字悬在视野里,边缘比平时模糊了一点点。“疯值:75。长期处于高疯值,可能出现情绪失控。建议休息。”
苏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杯子,两只手一起捧住,把剩下那半杯水一口喝完。水凉得让她牙齿酸了一下。她放下杯子,走到窗边,想拉开窗户透透气。手指刚碰到窗框的锁扣,她的目光落向了楼下。
训练营大门口的铁门外,有一个人跪在地上。路灯把那个人的轮廓照得很清楚,西装外套是黑色的,皱巴巴的,没有打领带,头发乱着,膝盖陷在水泥地上。徐凯。他跪在那儿,仰着头,正对着苏芒的这扇窗户,他似乎看到了窗边那个模糊的影子,然后他张开了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苏芒我错了!我们复合吧!”
声音穿过夜色传上来,被风切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苏芒的手停在窗框的锁扣上,没有拉开。她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她慢慢放下了手,从窗边退开一步,转身走回桌边,把那个已经空了的水杯放正了,手指在杯壁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松开。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