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芒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正好灭了。她在黑暗中站了两秒，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惨白的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出一道窄长的形状。她没有停顿，朝楼梯口走去。
训练营大门口的铁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还没回宿舍的选手站在门内两侧，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交头接耳，像围观一场临时上演的街头戏剧。铁门半开着，门外的路灯把跪在水泥地上的那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徐凯的西装外套皱巴巴的，左边袖子往上翻了一截，露出一截灰蓝色的衬衫袖口，上面沾着一小块污渍。他跪得很直，膝盖陷在粗粝的水泥地面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苏芒从楼门里走出来。她穿过门内两侧的人群，推开那扇半开的铁门，站到了徐凯面前。人群在她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来了来了”，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一道长，一道短。
徐凯仰起头来看她。眼眶是红的，不是那种哭过之后洗把脸就能盖住的颜色，是那种从眼底渗出来的、被什么东西浸泡了很久的红色。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带着鼻音：“苏芒我错了，你原谅我。我们复合好不好？你把那些证据删了，我娶你。”
最后三个字落地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一瞬。有人举着手机的手微微晃了一下，像在调整角度。苏芒低头看着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是她从宿舍带出来的，杯壁温热，是她出门前顺手倒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徐凯那双泛红的眼睛，看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她笑了。笑声很轻，从喉咙里逸出来，像一阵风。她蹲了下来，和他平视。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手里的水杯随之倾斜了一点点，杯沿靠近徐凯的头顶。水是温的，流下来的速度很慢，先浸湿了他的发顶，然后顺着额角往下淌，绕过眉骨，沿着鼻梁两侧滑下来，在下巴尖汇成一颗水珠，悬了一瞬，滴落在他的西装前襟上。
徐凯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眨眼睛，水珠滑进眼角的缝隙里，他也没有抬手去擦。
苏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跪着的样子，真像条狗。”她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完了，站起身来。“可惜，我养过狗，狗比你有良心。”
徐凯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快，膝盖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他脸上的水还在往下滴，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他盯着苏芒，声音从沙哑变成了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顶破了喉咙：“你以为你是谁？不就一个疯子在台上丢人现眼？你真以为自己红了？你就是资本的玩具！”
苏芒没有退开。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他的脸，近到能看清他脸上那些未被水冲走的、细微的粉刺和毛孔。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语速很慢，像是在给一个听不懂复杂句子的人解释问题：“我是疯了。但我的疯，上了热搜。你的跪，上了税务局的黑名单。谁更丢人——用脚趾头想想。”
徐凯张着嘴，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堵住了。周围的人又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只有远处公路上传来模糊的车声。
苏芒转身，往铁门里面走去。她的后背挺直，脚步声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徐凯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像被砂纸磨过的铁：“你会后悔的！”苏芒没有回头。她走进铁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身后的人听清楚：“我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你。”
人群在她走进大楼之后渐渐散了。有人收起了手机，有人往宿舍方向走去，没有人再去多看徐凯一眼。他一个人还站在原地，裤子的膝盖处洇着两片深色的水渍，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苏芒沿着楼梯走回三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掉。她推开宿舍的门，走进去，回手把门关上。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的木质表面，膝盖曲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朝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抖。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快到她的视线捕捉不到每一根手指的独立动作，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细密的震颤。她用右手去按住左手手背，压着，按住，但那种抖并没有停下来，只是被压制在皮肤底下，像一层薄冰下还在流动的水。
系统光屏从视野边缘亮起来，颜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淡，像是电量不足。“疯值：78。长期处于高疯值，可能出现情绪失控。建议休息。”
苏芒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靠住了门板，后脑勺抵在木质的边缘上，能感觉到门板不光滑的漆面，有一小块凸起的漆皮硌着她的头皮。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没有回答。房间里只有床头充电器的指示灯在缓慢地闪烁。
手机震了一下。她睁开眼，低头划开屏幕。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消息，联系人显示的是Lisa的名字，内容只有一行字：“半决赛即兴对话环节，你和我，敢吗？”
苏芒看着那行字，停了两秒。她退出消息界面，点开输入框，打了两个字：“等着。”
发送。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靠在门板上，没有站起来。风吹动了窗帘，透进来一道稀薄的夜光，在地板上缓缓地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