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的舞台和前两场公演都不一样。没有花哨的灯光秀，没有伴舞，没有升降台。舞台上只有两把椅子，面对面摆着，中间隔了大约两米。椅背是黑色的，皮质面在聚光灯下泛着哑光，像是刚从道具间搬出来，连标签都还没撕干净。苏芒坐在左边那把椅子上，Lisa坐在右边那把。两人之间隔着两米的空气，那两米像一条被拉直的线，绷得很紧。
这是节目组特意设计的环节，叫“即兴对话”。没有脚本，没有提词器，只有一张写着主题的卡片被放在两人座位的扶手上。苏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卡片，上面只有两个字：质疑。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两个字的含义，Lisa已经先开口了。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音量适中，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假笑意：“苏芒，你觉得你配当偶像吗？你疯疯癫癫的，不怕带坏年轻人？”
台下的观众席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偏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语气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是在提问，更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写好的判决书。
苏芒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紧张，不是嗓子干，是一种更陌生的、更不由她控制的感觉。她的声带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嘴唇翕动，气流从喉管里穿过去，但到达声带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那堵墙挡在那儿，不宽，但很厚，她推不动。
一秒。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两秒。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说话了。第三秒的时候，她听到了那几颗字从某个方向飘过来——“她怂了？”“果然疯子经不起问。”很低，但清楚。
Lisa嘴角那抹笑容没有扩大，但也没有收回去，她端着那张表情看着苏芒，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结果的结果。苏芒的手攥住了椅子的扶手，指节用力到泛起一层薄薄的白。三秒过去了，喉咙里的那堵墙像被一只手从外面敲碎了，气流恢复流通的瞬间，她的声音先于她的意识冲了出来——一声短促的、从胸腔深处被挤出来的笑声。
然后是哭声。然后是笑声和哭声裹在一起，像两股不同方向的流水在同一处交汇。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嘶哑，沙沙的，像砂纸蹭过粗糙的木面，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Lisa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疯吗？”她站起来，没有看Lisa，而是转过身，朝着观众席的方向。她把椅子留在身后，走到舞台中央，站定，看着台下那片模糊的脸。
“因为正常的我，被裁员、被劈腿、被赶出家门。正常的我，活不下去。所以你们逼我疯，现在我疯了，你们又说我带坏年轻人？”她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向Lisa。“到底是谁带坏了谁？”
她的眼泪没有停过，但她的声音越来越稳，像一根在风里被吹弯了但没有折断的树枝。她的嘴角弯着，眼眶红着，整张脸被灯光照得毫无遮掩。台下死寂了三秒。然后第一排有人站了起来，开始鼓掌。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后排。整个观众席像被一阵风同时掀起的麦浪，所有的座椅发出整齐的折叠声——所有人起立，掌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像潮水冲上沙滩时那种宽阔而持续的声音。
Lisa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旁边的副评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应。后台，周制作人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里传出来，对着对讲机，带着掩饰不住的、干涩的兴奋：“收视率破纪录了。”
苏芒弯腰鞠了一躬，走下了舞台。侧台通道的灯光暗了一个色号，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面，微微喘息。系统光屏亮了，颜色稳定，没有闪烁。“疯值：80。解锁终极技能前置条件。警告：再疯两次，将触发‘永久癫狂’倒计时。”
苏芒看着那行字，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抬手擦掉眼角残余的湿润，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两次？够了。”
她离开走廊，沿着一道窄窄的楼梯往下走，推开一扇贴着“总决赛备战间”标牌的门。房间里没有人，灯还关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墙上的东西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摸索着按亮了灯，白光铺开，她看到了那面墙。
一整面墙的巨幅海报。海报上的她是节目组P过的照片，皮肤光滑得像瓷，头发被修得一丝不乱，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下面印着一行字：苏芒——发疯顶流。她看着海报上那个被修得像另一个人的自己，慢慢抬起手，指尖触到了海报表面。纸面微凉，平滑，没有温度。
她站在那里，对着海报上那双被修得明亮又干净的眼睛，轻声说：“再疯两次，我就永远是个疯子了。但如果不疯，我连这两次都没有。”
声音在空荡荡的备战间里轻轻碰了一下墙壁，然后消融在安静的空气里。她放下手，转身，朝门口走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地合上。海报上那个人还笑着，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里透着一层精致的、被设计过的光芒——但里面隐约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在瞳孔深处轻轻晃动了一下，分不清是疯狂，还是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