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西餐厅的包间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松露和黄油的混合气味。餐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色桌布，边缘垂下来，几乎触到地毯。苏芒坐在靠窗一侧的皮椅上，椅背很高，坐垫柔软得让人陷进去。她对面坐着李娇娇，貂皮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黑色丝绒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钻石胸针。
桌上放着一张空白支票和一支笔。
苏芒没有动那两样东西。她看着李娇娇，等对方先开口。李娇娇不紧不慢地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用涂着猩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把那两张纸往苏芒面前推了一下：“离开选秀，数字你填。一千万？两千万？你开口。”
苏芒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空白处亮得反光，边角被裁得笔直。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手把支票拿起来，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水印在纸面下方浮着一层淡淡的暗纹。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她把支票放在桌面上，没有放回原位，而是搁在自己面前的盘沿旁边，然后指尖捏住一角，慢慢撕开。
“嘶——”纸纤维被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她把撕开的半边叠好，又撕了一次，然后叠好再撕，直到那张完整的空白支票变成了一小堆碎纸片。她拢起那堆纸屑，站起身，手腕一翻，碎纸片像雪花一样散落在李娇娇面前那盘还冒着热气的牛排上，白色的纸屑落在深褐色的酱汁里，很快被浸透，边缘泛起深色的油渍。
“你是不是以为所有女人都跟你一样，见钱眼开？”苏芒的声音不大，语调也没什么起伏，“对不起，我疯，不瞎。”
李娇娇的笑容没有收回去，但嘴角的幅度微微减了一点点，像一支被缓缓拧暗的蜡烛。她放下茶杯，后背靠住了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重新把苏芒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她笑了一声，很短，更像是一口气从鼻孔里溢出来：“你别不识抬举。我可以捧你，也可以毁了你。你信不信我让你决赛连台都上不了？”
苏芒站着，她没有坐回去。她比李娇娇高出半个头，站着的时候刚好挡住了头顶那盏射灯的一部分光线，在自己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那就毁呗。”她把手腕上最后一片碎纸屑弹掉，“反正我一个疯子，光脚不怕穿鞋的。”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李娇娇脚下那双黑色漆皮高跟鞋，“你穿的是皮鞋吧？小心磨脚。”
她说完，弯腰从椅背上拎起自己的帆布包，转身朝门口走去。推开包间门的瞬间，走廊里暖黄的灯光涌进来，把她身后那张摆着碎纸和冷掉的牛排的餐桌衬得像一幅被揉皱的静物画。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苏芒穿过走廊，推开餐厅入口处的厚重玻璃门，晚风迎面灌进来，扑在她的脸上。她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手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整理。系统光屏弹出，悬在她的视野前方，背景是城市的深蓝色夜空。“疯值升至83。李娇娇已启动‘封杀计划’。下一轮公演——你的麦克风、灯光、舞美将被全部撤掉。”
苏芒站在那扇玻璃门前面，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然后她笑了。“那就让我在最黑的舞台上发光。”她松开门把手，转身朝总决赛排练厅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排练厅在基地大楼的负一层，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一盏已经灭了，剩下的几盏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她推开排练厅的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排练厅里面——空荡荡的。舞台还在，但没有音响设备，没有灯光架，没有那块她之前见过的大屏背景板。地面只有木质地板上残留的胶带痕迹，一条条平行排列，像是过去什么设备被撕走之后留下的齿痕。四面墙壁上也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对面那面落地的舞蹈镜，还安安静静地嵌在墙里，反射出她站在门口的、孤零零的影子。
苏芒走进排练厅，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荡。她走到那面镜子前面，站定了。镜子里的人看着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角带着一层薄薄的、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口说：“来吧，黑就黑到底。”
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排练厅的日光灯发出微微的嗡鸣，灯光在她的肩膀上落下一层冷白色的薄光。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出排练厅的时候，她顺手关上了灯。灯灭的瞬间，排练厅重新沉入黑暗。那面镜子也消失在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