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现场座无虚席。观众席的灯光已经暗了下来,只有舞台上的光束在流动。前面出场的几个选手各自完成了自己的表演,每一个都有完整的舞美配合,灯光跟随着她们走位变幻颜色,音响系统把每一句歌词都处理得圆润饱满,连裙摆上缀着的亮片都被追光灯照顾到了。台下掌声一阵接一阵,像是被什么程序安排好了节奏。
苏芒站在侧台幕布的阴影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什么也没拿。没有话筒,没有耳返,没有舞台提示卡。工作人员在几秒钟前经过她身边时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她的名字被主持人报出来了。灯光没有转过来,音乐没有响起。她走上台的那几步,脚下是暗的,只有从观众席方向反射过来的、散漫的余光照出她模糊的轮廓。
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了。没有聚光灯追过来,她站在一片没有被任何光束覆盖的黑暗里。台下的观众席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偏过头问旁边的人“怎么回事”,有人举起了手机往台上照,但那点屏幕的光太弱了,穿不透舞台和观众席之间那段深阔的距离。全场安静了下来。
苏芒站在那片黑暗中,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台下那片沉默的、压得很低的气流声。她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在这个被安静填满的空间里,它清晰得像一颗石子落进了平静的水面。“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没有经过任何扩音设备的加工,干涩,直接,带着一点嗓子没开好的毛边。
台下更安静了。“撤我音乐?行。那我清唱。撤我灯光?行。那我就站在黑暗里。撤我舞美?行。那我就一个人。”她的语速很慢,每说完一句就停顿一下,像是在给那些话留出落地的空间。
然后她开始唱。
没有前奏,没有伴奏,没有任何声音铺垫。她的第一句几乎是贴着嗓子出来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嘶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边缘带着细碎的毛刺。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他们让我闭嘴——”第二句的时候声音往上拔了一点。“我偏要尖叫。”她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用力,她把她能调动的每一丝气流都推向了那句词。“他们让我跪下——我偏要疯跑。”第四句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放开了,那种放不是圆润的、好听的放,是粗糙的、带着呼吸和喉音震动的放,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窗户被人猛地推开。
“今天就算全世界关灯——我也是自己的太阳。”
最后那句唱完的时候,她的尾音没有收住,被空气托着在空旷的舞台上飘了一瞬才落下来。她张着嘴,喘着气,不知道台下的人在做什么。她看不见。然后她看到了第一道光。
观众席第一排的中间,有人打开了手机的闪光灯。那点白光在深阔的黑暗里小得像一颗米粒,但它亮着,没有灭。然后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像是有人在水面上一个接一个地点亮了漂浮的灯。它们从第一排向后蔓延,像某种缓慢涨起的潮水,从几个点变成几十个,再从几十个变成几百个,最后整片观众席像是被星光照亮了。那些光在她面前铺展开来,高高低低,明明暗暗,像一条倒悬的、落在了地面上的银河。
苏芒看着那些光,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她没有抬手去擦,她还在唱。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大到能盖过台下的呼吸声和风穿过麦克风无声通道的回响,像是那些光给了她某种不需要任何设备就能被所有人听见的力量。她唱完了最后一句。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全场安静了大约半秒。然后掌声从观众席的各个角落同时升起来,像一堵被点燃的墙,从地面猛然拔起,朝着舞台的方向涌过来。尖叫声混在掌声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站起来了,有人还在举着那盏闪光灯没有放下。
苏芒站在那面由无数光点构成的幕墙前面,额头沁着一层薄汗,胸口还在起伏着。掌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她能在那种声音里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逐渐回稳。
周制作人从评委席站起来,接过旁边递来的话筒,他站到舞台边缘,面对着观众席,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被反复打磨过的、职业性的稳定:“恭喜苏芒——断层第一,总票数超过其他选手总和。”
苏芒低头看着地面,笑了一下。然后她抬头,把奖杯举过头顶。她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声音很短,像一口气被猛地呼出来,被掌声和灯光淹没了。
后台走廊里,李娇娇把手机砸在了地上。屏幕碎了,裂纹从右下角斜着划上去,像一道闪电的痕迹。助理弯腰要去捡,李娇娇没有看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花一千万买通的技术组,全他妈是废物!”
苏芒从侧台通道走回后台。王哥站在走廊拐角处等着她,手里攥着一沓纸,纸张边缘被他的拇指和食指捏得微微卷曲。他迎上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又怕被人看到的兴奋:“五家经纪公司堵在门口了。最高的开到一个亿。”
苏芒接过那沓合约,翻开了第一页。白纸黑字,条款密集,她目光扫过几行字,在第二页的中间位置停住了:“甲方有权对艺人言行进行管理……”她看完那行字,笑了。合上合约,递还给王哥。“告诉他们,我的条件只有一个——我想疯就疯,谁也别管我。”
王哥愣在那儿,嘴巴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但还没想好措辞。苏芒越过他,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身后几扇门陆续打开了又关上。王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道拐角的光影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合约,没追上去。
走廊尽头,四家经纪公司的老板互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各自往外走去。只有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还站在原地,手里的名片一直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