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小满一到学校就开始了她的“情报收集”工作。
她把唐桃拉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说:“你去打听一下,江逾白喜欢看什么书。”
“你怎么不去?”
“我不好意思问别人。我现在在他们班同学眼里肯定已经是‘那个给江逾白送早餐翻车的女生’了,我再去问‘江逾白喜欢看什么书’,他们会在背后笑死的。”
“那我就好意思了?”唐桃嘴上抱怨,但还是掏出手机,开始给她的情报网发消息。
唐桃的人脉在林小满认识的所有人里是最广的。她认识1班的人、2班的人、学生会的人、广播站的人,甚至认识几个高三的学长学姐。林小满一直觉得,如果唐桃去当记者,一定会是那种能挖出惊天大新闻的狗仔。
过了大概十分钟,唐桃回来了。
“我问到了。”她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重要任务的得意,“他喜欢看文学类的书,特别是经典名著。最近在看《百年孤独》,据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林小满愣了一下:“《百年孤独》?那本书我听说过,不是讲一家好几代人的故事吗?很厚的那本?”
“对,就是那本。据说他看完第一遍之后觉得没看懂,又看了一遍,看完第二遍觉得更好看了,又看了第三遍。”唐桃用手比划了一下书的厚度,“他是不是有点变态?正常人有谁会一本书看三遍?”
“那是人家有深度。”林小满为江逾白辩护,虽然她自己也没看过那本书。
“那你看过吗?”
“我看过……前三十页。”
“前三十页也行啊,至少你知道主角叫什么名字。”
林小满努力回忆了一下那三十页里出现过的人名,脑子里浮现出一堆又长又拗口的西班牙语名字,每个名字都长得像乱码。
“叫什么来着?何塞……什么……阿尔卡蒂奥?”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唐桃翻了个白眼,“你去把书看完吧。”
林小满当天中午就去图书馆借了《百年孤独》。图书管理员的电脑显示这本书的借阅记录上有七个人,江逾白是第三个,后面还有四个。她抱着这本厚得像砖头的书回到教室,翻开第一页,开始硬着头皮往下读。
但马尔克斯的文字对她来说太晦涩了。那些长到需要分两行才能写完的句子,那些重复了几代人的名字,那些魔幻现实主义的描写——一个人死了以后血流过整条街、绕过好几个弯、流到他母亲家里——她看得云里雾里,每看一页要翻回去重读两遍,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这都写的什么啊……”她抓狂地揪头发,把自己的马尾揪成了一个鸟窝。
“你看得懂吗?”唐桃凑过来看了一眼书页,“我就记得第一句话: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
“别剧透!”
“我没有剧透,我就记得这一句,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唐桃诚实地摊了摊手。
林小满咬着笔头,继续往下看。看到第二十页的时候,她终于彻底放弃了。她把书合上,趴在了桌上。
“不行,我看不下去了。他喜欢的东西太难了。我一个名字都记不住,谁是谁我都分不清。”
唐桃叹了口气:“那你总得想点别的办法吧?江逾白又不是只喜欢看书,他肯定还有别的爱好。”
林小满趴在桌上,愁眉苦脸地盯着课本上的物理公式。那些字母和符号在她眼前跳舞,和《百年孤独》里的人名一样让她头疼。
这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校园论坛的新帖子提醒。
她点开一看,标题写着:《苏晚晴和江逾白是初中同学?有人知道内幕吗?》帖子里说苏晚晴和江逾白初中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两个人关系很好,经常一起上下学。
下面有人回复得更详细:“是真的,他们初中同班,关系挺好的。我听说苏晚晴初中时很内向,不怎么跟人说话,江逾白是少数和她说话的人。她好像只跟他一个人说话比较多。”
林小满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初中同班。关系很好。她是少数和他说话的人。他们是彼此的旧相识,有她不知道的过去。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很重,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们不是竞争对手的关系。”她对唐桃说,声音里有一种她不想承认的沮丧,“他们有过去。他们有我不知道的、我没办法参与的东西。”
唐桃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那又怎么样?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你要是现在不行动,那他们才会有未来。过去又不能当饭吃。”
林小满咬着嘴唇。
“而且你想啊,”唐桃继续说,像一位老师在给学生讲一道她做过很多遍的题,“苏晚晴和他认识那么久了,如果真要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何必等到现在?初中三年,高一一年,加起来四年了。四年都没在一起,说明江逾白对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如果有意思,还用等到现在?”
林小满想了想,觉得这话确实有点道理。但心里还是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他们只是没到那个时机。也许时机就是现在。
“好,那我不纠结了。”她坐起来,把《百年孤独》塞进书包——虽然没看完,但带着总比不带好,“我去找他。”
“去找他干嘛?”唐桃的眼睛亮了。
“借笔记。”林小满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你不是说月考快到了吗?我去问他借物理笔记。”
“你不是有物理笔记吗?上次月考你自己不是记了好几页?”
“他的笔记比较全。他是年级第一,笔记肯定比我好。”林小满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但这个理由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站不住脚。
唐桃看着她走出教室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家伙,终于开窍了。”她自言自语,然后拿出手机给陆哲发了一条消息:“林小满去找你们班江逾白借笔记了,你帮忙说几句好话。”
陆哲秒回:“收到,放心。”
林小满走到高二(1)班门口的时候,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她站在门框边,探头往里看,像一只在洞口张望的仓鼠。
江逾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微微低垂,嘴唇轻轻抿着,偶尔翻一页,动作很轻很慢。
陆哲坐在他旁边,正趴在桌上写作业。他第一个看到了林小满,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我知道你来干嘛”的得意,也有“终于来了”的期待。
“找谁?”陆哲明知故问,声音故意放得很大。
“找……找江逾白。”林小满的声音有点抖,像冬天的风里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
陆哲拍了拍江逾白的肩膀,江逾白抬起头,顺着陆哲的目光看向门口。看到林小满,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合上了手里的书。
“有事吗?”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比林小满高了大半个头,林小满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安静地嵌在深深的眼窝里。
“那个……”林小满掏出物理课本,动作太急,课本从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接住,“我物理不太好,下周就要月考了,我想……能不能借你的笔记看看?”
她说完之后发现自己说了一个很蠢的话——她刚才说“我物理不太好”,但他明明看到她上次月考物理考了七十八分,不算差。她为什么要说自己“不好”?她不知道。她的嘴在她的大脑发出指令之前就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物理课本,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林小满”三个字,字迹圆圆的,像小学生写的。
“等一下。”他说。
他回到座位上,从书桌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了翻,确认了里面的内容,然后走回来递给她。笔记本是淡蓝色的封面,边角有一些折痕,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封面上写着“物理”两个字,字迹清秀工整,和他这个人一样。
“给你。”他说。
“谢、谢谢!”林小满接过笔记本,把它和物理课本一起抱在胸前,抱得很紧,像是怕它们会飞走一样,“我看完就还你。”
“不着急。”江逾白说。
林小满转身就跑。她跑得很快,快到走廊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跑出去十几步才想起来——她忘了说别的了。她本来想借着还笔记的机会多聊几句,结果拿了笔记就跑了,跟抢了东西似的。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逾白已经回到座位上了,继续看他的书。
她站在原地,心跳还是很快。她把笔记本从课本底下抽出来,翻了翻。每一页都写得很整齐,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黑色是正文,蓝色是例题,红色是易错点。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比印刷体多了一些人的温度。
她把笔记本贴在胸口,心跳透过纸页传到手指上。
她忍不住笑了。
旁边有一个路过的女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这人是不是有病”。
林小满不管了。
她掏出手机给唐桃发消息:“借到笔记了!”
唐桃秒回:“恭喜!离成功又近了一步!距离你的终极目标还有九十九步!”
林小满把笔记本举到眼前,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江逾白”三个字。他的字写得很好看,笔画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弯钩,像他这个人一样。
“林小满,你完了。”她小声对自己说,“你彻底完了。”
因为她发现,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她以前从来不看什么《百年孤独》,从来不会跑去图书馆借她根本看不懂的书,从来不会为了一个人去借一本物理笔记。
但为了他,她什么都愿意做。
她走在回教室的路上,秋天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暖的。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珍贵的宝物。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跑开之后,江逾白从窗户里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只有一眼。很短。像是不经意的。
但陆哲看到了。
陆哲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