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拍摄棚位于一栋写字楼的顶层,空间很大,层高至少有五米,天花板裸露着管道和桥架。整个区域被分割成几个不同的布景区,但苏芒被领到的那个最为醒目——一整面巨大的白色背景墙像一块没有边际的幕布,中央摆着一个智能马桶。马桶是纯白色的,线条流畅,在射灯下泛着一层干净的釉光。
苏芒站在背景墙前面,看了一眼那个马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临时换上的米白色套装。这套衣服是品牌方准备的,剪裁合体,面料柔软,很衬肤色,但穿在她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一副精心装裱的画框里被塞进了一张不适合这个框的照片。品牌方代表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方案,走到苏芒旁边,翻开第一页:“苏小姐,请您端庄优雅地坐在马桶上,手这样放——”他示范了一下,手掌搭在膝盖上,腰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的弧度卡在一个标准的、不大不小的位置上。“——微笑。就像这样。”
苏芒看着那张方案上印着的参考照片。照片里的女明星是某个流量演员,侧坐在马桶盖上,双腿并拢,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搁在冲水键旁边。她的笑容很标准,标准到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被复制粘贴上去的。苏芒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的目光停在“端庄”那两个字上。“你们请错人了。”她说着,捏住方案纸页的上缘,撕开了。声音不大,但纸张被撕开时那声干脆的“嘶——”像是某种宣言。
品牌方代表的脸色变了,从浅红变成深红,嘴角压了下去:“苏小姐,合约上写了要配合——”
苏芒没有听完。她已经转身走向那个马桶,弯腰,伸手,把马桶盖掀了起来。纯白色的陶瓷盖板在射灯下反着光。她没有犹豫,拿起那块盖板,然后——把它戴在了头上。像个帽子。不,更像一顶被设计成马桶盖形状的王冠。她转过身,面向现场的工作人员们,双手微微摊开,然后对着那个正对准她的、负责拍花絮的手机,喊了一声:“家人们!这是我代言的智能马桶——你坐着它的时候,就像坐在王座上!冲水的时候,就像把烦恼全冲走!”
全场静止了两秒。然后有人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被迅速压下去的笑声。品牌方代表张着嘴,脸色从通红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他向苏芒冲了两步,但被王哥拦住了。王哥的手轻轻搭在他前臂上,声音压得很低:“等一下,看看效果。”
现场没有人说话。五分钟。那条花絮被品牌方的新媒体小编上传到了抖音,没有经过任何审批流程。
一小时后,品牌方代表的手机开始震动。先是几声零散的提示音,然后是连续不断的、几乎没有缝隙的震响,像一台被调到了最高频率的蜂鸣器。他低头解锁屏幕,看到的是一连串的推送通知,每一行都在刷新:产品预售链接被挤爆、库存告急、补货申请弹窗一个接一个跳出来。他划了两下,划不完,又划了两下,还是划不完。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微微发飘:“卖了……三千?”
王哥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三千?你再看一眼。”品牌方代表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唇动了动,声调变了:“三千……万?”
王哥收回手:“你知道你刚才差点让她走吗?她这一下,帮你们卖了三千。万。”那个“万”字被咬得很清楚。
品牌方代表的笑容瞬间回来了,比刚才的标准微笑饱满得多。他转向苏芒,语气变了一种温度:“苏小姐!您怎么疯都行!马桶盖您戴走!”
苏芒把马桶盖从头上取下来,放回原位,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不存在的灰尘:“下一个。”王哥刚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看向苏芒,眼睛微微瞪大:“十个品牌在排队等你‘疯’。”
苏芒走出摄影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系统光屏弹出来,颜色稳定:“疯值92。”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低头刷手机。粉丝群的消息太多了,她随手点开一个直播,画面里是一个天台,天色暗下去,背景里能看到远处城市的轮廓线。镜头摇摇晃晃的,拿手机的人显然在发抖。然后是声音——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而急促:“如果苏芒被封杀,我就跳下去。他们不能这样对她。他们不能。”
苏芒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画面里那个站在天台边缘的身影,她认出来了。是那个在后台给她送过水的女孩,是那个在每一次公演都站在第一排举着她名字灯牌的人。她的笑容僵住了。很久没有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