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芒冲出摄影棚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的直播画面还在继续，那个站在天台边缘的轮廓在摇晃的镜头里忽远忽近，远的时候几乎要被夜色吞没，近的时候又能看清她校服外套上那个校徽的轮廓。她冲到路边，拉开一辆出租车的后门，整个人坐进去的瞬间车门还没关好：“去滨江路。最快速度。闯红灯我付钱。”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一脚油门。
车子驶入主路，窗外的街灯变成一道道流动的亮线。苏芒低头看着手机，画面里那个女孩还在哭，风吹动她的头发，衣摆被掀起又落下。她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信号不稳定时的细微电流杂音：“苏芒姐姐被资本欺负……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用命帮她……”
评论区里有人在刷“别冲动”，有人在说“快报警”，也有人在发“演的吧”“炒作新招数”。苏芒没有看那些评论，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她点开了输入框，打了一行字：“我是苏芒，我来了，你等我十分钟。”发送。
画面里，那个女孩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愣住了。她抬起脸，朝着镜头的方向看过来——其实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屏幕上那行字。她张了张嘴，眼泪还在往下淌，但肩膀的抖动幅度比刚才小了一点。
出租车在三分钟后拐进滨江路的那条窄巷。苏芒推开车门，没有等找零。她跑进那栋老楼的入口，电梯门正缓缓合上，她伸手挡了一下，门又弹开了。她按了顶层，电梯上升的时候，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风从那道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气味。
苏芒推开门，天台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有几处积着雨水留下的深色水渍。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和衣摆同时向后翻卷。那个女孩就站在天台边缘，距离围栏大约一步远，一双运动鞋的鞋尖几乎和地面边缘齐平。她背对着门，但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她转过身来。看到苏芒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又重新涌了出来，比刚才更凶，像是某种被压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拆掉了盖子。
苏芒没有冲过去。她停在距离那个女孩大约五米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跳了，明天热搜第一——”苏芒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过去，“‘苏芒粉丝跳楼身亡’。他们会说你是个疯子，说我是疯子的偶像。然后呢？然后过三天，没人记得你。”
那个女孩哭着喊了一句，声音被风切得断断续续：“那我能怎么办？！”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年轻的人才会有的、尖锐的绝望，像是被逼到了墙角找不到出口。
苏芒往前迈了一步。“你不跳，”她说，“跟我一起疯下去。让那些想封杀我们的人疯掉。”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那个女孩大约还有两步远。然后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一样。“选一个。”
那个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肩膀还在抖，但她的眼睛从苏芒的脸上移到了那只伸出来的手上。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只手是真实的，还是自己在风里产生的幻觉。然后她动了。她从天台边缘走下来，跨过了那道无形的边界，穿着运动鞋的脚踩到了水泥地面上，声音很轻。她朝苏芒走了两步，然后整个人扑进了苏芒的怀里，肩膀抵着她的锁骨，哭声闷在她的外套上。
苏芒抱着她，一只手环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抬起来，把那个还举在女孩手里的手机接了过来。前置摄像头还开着，画面里是她们两个人的轮廓，身后的夜空和远处城市的灯火铺成一层模糊的背景。苏芒对着屏幕说：“我的疯，是我一个人的疯。你们的疯，请用在好好活着上。听到了吗？”
弹幕停了一瞬，然后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涌出来：“听到了”“我们都听到了”“姐姐你也好好活着”“我们不走”。
苏芒把手机还给女孩，拍了拍她的后背：“走吧，火锅。”
她们走下楼，穿过那条窄巷，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苏芒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王哥。接起来，王哥的声音带着那种介于无奈和兴奋之间的腔调：“综艺导演给了剧本。你在游戏环节假装摔倒，哭一下，说‘我没事，我要坚强’——热搜词都买好了。”
苏芒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面。她笑了一声。“剧本？”她说，“我最讨厌剧本。”然后她挂断电话，转头对身边的女孩说：“你先去吃，我撕个剧本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