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录制现场比苏芒想象的要乱得多。几台摄像机架在场地的不同方位,线缆在地面上交错成一张灰色的网。工作人员穿梭其间,有人举着收音杆,有人对着对讲机低声说话,有人正往舞台边缘的灯架上拧最后一颗螺丝。灯光还没全亮,场地里暗了大半,几盏应急灯在角落投下黄色的光斑。
苏芒被领到走廊尽头的一个角落,旁边堆着几个折叠梯和一卷用了一半的蓝胶带。导演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下半张蓄着短须的脸。他见到苏芒,没有寒暄,直接从腋下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的剧本。”他的语速很快,“你看这一段——游戏环节你假装摔倒,然后哭一下,说‘我没事,我要坚强’,镜头会给到你特写,这一段的情绪要到位。热搜词我都买好了,晚上八点准时推,你配合就行。”
苏芒接过那个文件夹。纸张是A4大小,打印的字迹整整齐齐,段落之间还有用荧光笔划出的重点线。她从上往下看,看到了三个被圈出来的关键词:“摔倒”“哭”“说台词”。每一个关键词旁边都用铅笔标注了情绪要求,摔倒要“自然”,哭要“克制但感人”,台词要“带着哽咽的坚强”。
她看完,合上文件夹。导演还在旁边等着她点头,可能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安排好了等她点头之后的下一步流程。苏芒捏住文件夹的两侧,双手往相反的方向一用力——“嘶啦”。纸张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像一根绷紧的线被剪断了。
导演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的嘴还张着,像是要说什么但声音被那声响卡在了喉咙里。“你干什么?!”他的音调升高了半截,从那个位置拿回文件夹,但递回来的只有两半。苏芒把那两半碎纸叠在一起,塞回他手里。“我不演。你们想看我摔倒是吧?我现在摔。”
她说完,转身往录制区的方向走去。
场地里的几盏主灯已经亮了,嘉宾们正站在指定的站位上等待开录,观众席坐了几十个人。苏芒走进录制区的中心位置,站在一块深灰色的地垫上,周围的地面铺着那种防滑的橡胶面,边角处压着几卷胶带。她站定的位置正好对着主摄像机,机身上的红灯亮着。
她没有看镜头。她抬起右脚,在自己左脚踝后面轻轻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倾倒。摔下去的时候她没有用手去撑,肩膀先着的地,整个人侧着倒在了那块橡胶垫上,发出一声结实的闷响。全场惊呼。旁边一个女嘉宾下意识伸手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苏芒趴在地垫上停了一两秒,然后她笑了一声。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和手肘上蹭了一层灰白色的痕迹,她没去拍。她站在那儿,咧着嘴,露出一个干净的、没有任何修饰痕迹的大笑:“看到了吗?摔倒了爬起来就行,哭什么哭?”
观众席有人笑了出来,有人鼓了两下掌,又停下了。主摄像机的红灯还亮着。
导播间里,导演把头上的鸭舌帽摘下来,攥在手里,往桌面上一摔,帽檐磕在控制台的边缘又弹起来。他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录下来了没有?”旁边编导把监看画面回放了一小段,然后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导演……这段录下来了。剪不剪?”
导演盯着屏幕上那个正从地垫上爬起来、拍着膝盖哈哈大笑的女人,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鸭舌帽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得比刚才更低。“剪什么剪!”他对着屏幕说,“播!我看她能疯成什么样!”
当晚节目播出。苏芒摔跤大笑的那段被单独截出来,很快冲上各大短视频平台的热门榜。标题五花八门:“苏芒综艺现场拒绝剧本真摔”“内娱活人出现了”“她摔完还笑我服了”。热搜话题#苏芒撕剧本#在节目结束前就冲上了第一位,阅读量跳到了五亿。
苏芒躺在家里沙发上刷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手机震了,王哥打过来,接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想压但没完全压住的颤抖:“你知道你撕的剧本值多少钱吗?”
“多少?”苏芒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来划屏幕。
“五百万。策划团队做了半个月的营销方案,全让你一张纸撕没了。”
苏芒“嗯”了一声,还在刷评论。
“但你现在自带的热度——值五千万。”王哥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语调往上拔了一截,“你那一摔,比他们买的所有热搜加起来都值。”
苏芒停了划屏幕的手指,笑了一声。“那下次有剧本还撕。”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王哥叹气的声音,夹着一丝丝不知道是苦笑还是真笑的气息:“姑奶奶,下次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苏芒说:“说了就不疯了。”
她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的待机画面在墙上投出淡蓝色的光。她拿起遥控器,随手按了一个频道。画面切到新闻台,一行滚动字幕从屏幕下方缓缓移过。她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住了。
“明日直播——徐凯将召开新闻发布会,揭露某选秀冠军‘发疯’背后的真相。”
苏芒握在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沙发上。它滑过沙发布面,落进靠垫之间的缝隙里,没发出太大的声响。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经过,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