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但新闻频道的直播画面占满了整个屏幕。苏芒坐在沙发上,一只脚搭在茶几边缘,手里的水杯搁在膝盖上,没有喝。电视里,徐凯穿着一件深黑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紧,勒得喉结上方的皮肤微微发红。他的眼眶也是红的,像是刚刚被人从某个地方拉出来按在了镜头前面。他坐在一张铺着深蓝色桌布的长桌后面,面前立着几只麦克风,背景是一块印着新闻频道logo的深灰色幕布。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抖的,那种抖经过麦克风的放大,听上去像一阵被风吹得忽高忽低的电流声:“苏芒她有病。她是个疯子。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就经常自残、幻觉……我忍了她三年……她现在的‘发疯’都是装的,她有精神分裂症!”
旁边坐着的女人低头递了一张纸巾过去。李娇娇穿了一件浅驼色的针织衫,头发披散着,脸上的表情介于关切和防备之间,像一扇半开半掩的门。徐凯接过纸巾,没有擦,只是攥在手心里,指节捏得泛白。苏芒看着电视屏幕,看着那张她曾经对着它说了无数句“没事的”“我会努力的”“你辛苦了”的脸,此刻正对着无数个镜头摆出一副受害者的表情。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是一口气从鼻腔里溢出来的,没有声音。
她放下水杯,拿起手机,打开直播。没有布置背景,没有准备灯光,甚至没有调整角度——她坐在沙发的同一个位置,把手机靠在水杯上,确保镜头框住了她的脸和身后那面没有任何装饰的白墙。直播间标题栏输入了四个字:回应前男友发布会。
发布。在线人数在三十秒内冲到了百万。弹幕像一场暴雨倾泻下来,但苏芒没有看。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聊天:“徐凯,你说我有病?那你知道我的病历上写什么吗?”她低头翻了一下手机相册,把屏幕翻转过来,对着镜头。那是一张照片,纸质病历的扫描件,“因前男友长期PUA导致抑郁”——诊断结论那一行字被苏芒用红圈圈了一下。
她没有给弹幕留下足够的时间去消化那张照片,拇指继续往下划:“要不要我把你的语音放出来?”她点了一下播放键。
第一句。“苏芒你不够好。”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楚得像是那个人就站在她旁边。第二句。“你配不上我。”第三句。“你离开我就没人要了。”第四句。“除了我谁会要你。”每一条都是徐凯的声音,音色、节奏、尾音上扬的习惯,一样的。录制的时间她记不清了,但那些话她已经听了太多次,多到每一个字的轻重都能复述。
弹幕的颜色在这一刻同时变深了。“人渣”“PUA男去死”“李娇娇你捡了垃圾”。这些话像潮水一样涌过屏幕,把画面几乎完全遮住。发布会现场,台下的记者们在同一时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有人摘下了耳机,有人已经把摄像机从支架上卸了下来,有人弯腰收拾桌面上的录音笔,有人站起身来。一个接一个,像一群被同一道命令驱使的鸟,同时从原地起飞。他们扛着设备,从发布会大厅的各个出口鱼贯而出。
徐凯坐在长桌后面,看着空荡荡的记者席,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他看到了苏芒的直播间,看到了那行“在线人数已突破300万”的数字,看到了弹幕里不断飞过的那些字。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把脸凑到麦克风前面,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刺耳:“苏芒我错了!你别放了!我求你了!”苏芒看着屏幕里那张扭曲的脸,慢慢摇了摇头。“晚了。”
系统光屏在视野边缘亮起:“疯值92(锁定中)。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是否解除锁定?”苏芒没有犹豫:“系统,解除锁定。”光屏上的文字闪了一下,重新浮现。“疯值94,已解除锁定。警告:逼近95临界点。”
苏芒没有看那条警告。她看着直播镜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下一位,还有谁想被我‘疯’一下?”
她关掉了直播。屏幕暗下来,客厅重新安静了。电视里的新闻频道还在播放空荡荡的发布会现场画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背景里隐约的空调声。苏芒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弯腰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有一块叠好的黑色布料,边角有些皱,她抖开,是一块黑色绒布。她又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束白色的仿真花,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叶子的塑料质感在灯光下反着一层薄光。最后一层抽屉的角落有几根白色的细蜡烛,还没拆封。
她把黑布挂在墙上,用几颗图钉固定住四角,布面垂下来,盖住了那片白墙。然后她把白花摆在茶几中央,把蜡烛一根一根立在花的两侧。最后——她拿出手机,翻到一张徐凯的照片,打印出来,裁剪成合适的尺寸,放在花束的正前方。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看了看那面墙,那片黑布,那束白花,那几根蜡烛,还有那张照片。她没有说话。蜡烛还没有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