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竞争宣言后的第二天,林小满就迎来了第一次正面交锋。
早上第四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整个教学楼瞬间沸腾了。那种沸腾是有层次的——先是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的说话声,嗡嗡嗡的,像蜂群出巢;然后是走廊上密集的脚步声,几百双鞋同时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闷响;最后是楼梯间的喧哗,声音从高处往下灌,像瀑布一样冲到底层,然后扩散到整个校园。
上千名学生从各个教室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食堂。
林小满拉着唐桃冲出教室的时候,把椅子带倒了,椅子腿撞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但她没时间回头扶。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占座。
“你跑那么快干嘛?”唐桃被她拽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食堂又不会跑!”
“你不懂!”林小满头也不回地跑,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我已经打听好了,江逾白每天中午12:10到食堂,坐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我要提前去占座!”
“你连他坐哪都打听到了?”唐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虽然她更希望林小满把这些侦察能力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林小满冲下楼梯,差点踩到一个男生的脚后跟,她侧身闪过,连道歉都来不及说。
两人冲进食堂的时候正好12:05。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各个窗口前排着长短不一的队伍,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气味——红烧肉的酱香味、番茄炒蛋的酸甜味、炸鸡腿的油脂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只有学校食堂才有的、让人又爱又恨的复杂香气。
林小满一眼就锁定了靠窗第三排。那个位置还空着——四个座位,一个人都没有。她大喜过望,正准备冲过去占座,一个人影比她更快。
苏晚晴端着餐盘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步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背心,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走到靠窗第三排,把餐盘放下,然后优雅地坐到了那个位置旁边。
不是正对面,是侧边。那个位置刚好是江逾白常坐的位置的邻座——如果他来了,会坐在她旁边。
林小满的脚步僵住了。她保持着往前冲的姿势,但脚像是踩进了水泥里,怎么都迈不动。
苏晚晴抬头看到她,微微笑了。那个笑容没有挑衅的意味,甚至可以说很友好,但林小满从中读出了两个字——“到了”。
“小满,好巧。”苏晚晴说。
“好巧。”林小满挤出一个笑容,肌肉僵硬得像是有人在用针线把她的嘴角往上缝。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餐盘走过去,坐到了另一个邻座——江逾白常坐的位置的另一边。这样一来,江逾白常坐的那个位置两边,一边坐着苏晚晴,一边坐着林小满。两个人都没有坐到那个位置上,因为那是江逾白的位置。她们像是在守护王座的两个骑士,各自占据了一侧,等着国王到来。
这一幕被食堂里至少二十个人看在眼里。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用胳膊肘捅身边的人示意他们看,有人窃窃私语。食堂里的空气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像是有一种微妙的电流在空气中流动,让人不自觉地放低了说话的音量。
唐桃端着餐盘在后面看热闹,她站在林小满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对峙的局面,啧啧了两声。
“你看到了吗?”她问旁边同样在看热闹的陆哲。
陆哲端着餐盘站在她旁边,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带着一种“我看过无数好戏但这场最有意思”的表情。
“看到了,修罗场啊。”陆哲说。
“你说江逾白来了会坐哪?”唐桃问。
“我赌五毛钱,他坐对面。”陆哲说。
“为什么?”
“因为他这个人,谁都不想得罪。”
唐桃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12:10,江逾白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
他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神态自若地走进来。他看了一眼食堂里的人山人海,目光扫过每一个窗口的队伍,习惯性地评估着今天哪个窗口的队伍最短。
然后他看到了靠窗第三排的场景。
他愣了一下。那个愣怔的时间非常短,大概不到半秒钟,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确实愣了一下——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林小满和苏晚晴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晚晴对他微笑。林小满对他招手。
旁边至少有五六桌人都在看他,等着看他会坐哪。有人在桌子底下偷偷打开了手机录像,有人在用气声说“来了来了来了”。
江逾白看了三秒钟,端着餐盘走了过去。然后他坐到了——对面。
不是苏晚晴旁边,不是林小满旁边,而是两个位置的对面。他选了一个和她们都不挨着的空位,既没有偏向林小满,也没有偏向苏晚晴。那个位置正对着她们两个,可以看到她们的全貌,同时和两个人保持了一样的距离。
食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哦——”的声音,像是一个庞大的合唱团同时发出了一声叹息。有人在底下评论:“高,实在是高。这波操作我给满分。”
唐桃小声对陆哲说:“你赢了,五毛钱回头转你。”
陆哲伸出手,掌心朝上:“先欠着。”
江逾白坐下后,打开手里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一边吃饭一边看书。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做了一次完美的“求生操作”。他用筷子夹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翻了一页书,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书页。
苏晚晴没有尴尬,也没有任何不自在的表情。她自然地跟江逾白说话,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你今天看的什么书?”
“《霍乱时期的爱情》。”江逾白头也没抬,筷子还在碗里拨弄着米饭。
“马尔克斯的?你看完《百年孤独》了?”
“嗯,上周看完的。”江逾白终于抬起头,看了苏晚晴一眼,“你要看吗?我看完了可以借你。”
“好,那你下次带给我。”苏晚晴笑了。
两人就这样自然地说着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林小满在旁边一个字都插不上。《霍乱时期的爱情》?她连听都没听过这个书名。马尔克斯?她只知道这个作家名字很长,写的东西她看不懂。她甚至连“霍乱”两个字怎么写都要想一下。
她低头扒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心里酸溜溜的,像有人在她心里挤了一整颗柠檬。
但她没有放弃。等苏晚晴去盛汤的时候——苏晚晴站起来,拿着两个碗走向汤桶——林小满抓住这个空隙,鼓起勇气问江逾白。
“那个……《霍乱时期的爱情》好看吗?”
江逾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就是那一眼,让林小满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但他的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是纯粹的、不带任何评判的回应。
“还不错。”他说。
“讲什么的?”林小满追问。她其实不太关心这本书讲什么,她只是想让他多说几句话。
“讲一个人等了五十多年的故事。”
林小满愣了一下:“五十年?等什么?”
“等一个人。”江逾白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好像又没在看她。他的眼神穿过她,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地方,或者某个更早的时间。林小满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她觉得那句话——“等一个人”——好像不只是关于那本书的。
她想问“那最后等到了吗”,但苏晚晴端着两碗汤回来了。她一只手端一碗,步伐稳健,汤面微微晃动但没有洒出来。
“给,帮你盛了一碗。”苏晚晴把其中一碗放在江逾白面前。
“谢谢。”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桌面,又看了看苏晚晴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她突然觉得自己好蠢——她怎么没想到帮他也盛一碗?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