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第三天了，那两片深灰色的布料没有动过，连边缘透进来的那一条窄光也在同一角度停留了太久，像是时间本身被钉在了某一个时刻。苏芒侧躺在床上，被子的一角搭在腰上，另一角垂到了地板上，沾了一层薄灰。床头柜上摞着三个泡面桶，最上面那个还残留着半口汤，油花凝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膜。
门被敲响了。她没有回应。敲门声停了几秒，又响了，比第一次更重，带着“我知道你在里面”的笃定。然后是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王哥从门缝里挤进来半个人，先看到地板上散落的外卖袋和一次性筷子，然后看到了床上的苏芒。
“你怎么不疯了？”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袋口露出矿泉水瓶的蓝色瓶盖，“整个娱乐圈都在等你下一个动作。”
苏芒慢慢坐起来，后脑勺靠着床头板，头发散着，没有扎，有一缕搭在鼻梁上，她没有拨开。“再疯一次就永远疯下去。”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亮屏幕，然后把那行系统警告亮给他看，“你要一个疯了的艺人吗？”
王哥沉默了一会儿。他走进来，把便利袋放在桌上，弯腰把地上那只翻倒的空泡面桶扶正，又看了看她。然后他说：“那就不疯了。你现在已经是顶流了，够了。”
苏芒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热搜第一的位置上还挂着自己的名字。“够了吗？”她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尾音。
她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触感让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弯腰从椅子上拿起那件外套——洗过，但折叠的痕迹还在。她走出门，楼道里的光比室内亮一些，让她眯了一下眼。电梯里没有别人，她看着金属厢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有点乱，但还能看。她走出小区大门，往路口的便利店走去。
人行道上的砖缝里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有一层薄薄的潮湿。她走了大约二十米，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苏芒！”她停下来，回头。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大叔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菜，眼里有那种认出了熟人之后带着一点兴奋的光。“疯一个呗！”他笑着说，“网上那视频笑死我了，你再骂两句，我录下来发抖音。”
苏芒看着他，大概两秒钟。然后她笑着摇了摇头。“不了，”她说，“今天正常。”她的手攥了攥拳，然后又松开了。大叔脸上的笑还在，但暗了半度，像一扇被轻轻合上的窗。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拎着菜走了。
苏芒继续往便利店走。买完水出来，又走回那条人行道，又有人认出了她。这次是两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隔着马路朝她挥手：“苏芒！疯一个！”苏芒还是笑着摇头。她没有停步。
回到家里，门关上，走廊的光被挡在外面。她坐在沙发上，重新打开手机。评论区变了。以前那些“姐姐好飒”“真性情”“支持你”的评论被新的声音挤下去了。“她现在不疯了。”“没意思了。”“脱粉了。”“以前的她是装的吧？”“正常了就不红了，果然。”
她往下划了很久，划不到底。粉丝数一直在掉，那条显示数字的横线在每一个刷新动作之后都会减少一点点，像一支正在融化的温度计。二十四小时后，粉丝从一千二百万掉到了一千万。两百万像被什么东西从她的名字旁边轻轻拿走了，无声无息。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有点抖。系统光屏弹出来，颜色没有之前亮了。“疯值降至95。因宿主停止发疯，魅力值下降。疯值低于90将永久失去‘发疯魅惑’能力。”
苏芒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下去，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没修过的细裂缝。“所以，”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我既不能正常，也不能疯？那我是谁？”没有人回答。墙那边传来楼上邻居拖动椅子的声音，只响了一声就停了。
她坐起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正在播放娱乐新闻。画面里是一间发布会大厅，李娇娇坐在正中央的位置上，穿着白色套装，笑容端正，头顶的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身后是一块巨大的背板，上面印着几个字：天使团——正常女孩的偶像。李娇娇对着镜头说：“我们只选正常人。正常女孩才能当偶像。那些疯疯癫癫的，迟早被淘汰。”
画面忽然切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苏芒在公演舞台上大笑的照片，右边是李娇娇今天的精修图。标题打在两者之间：“过气疯顶流。”苏芒看着电视里那张自己的照片，愣住了。遥控器还握在手里，拇指搭在关机键上，但没有按下去。手机亮了，王哥的消息弹出来：“三个代言，全被天使团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