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还是拉着。但苏芒已经坐起来了，不再是躺着。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拇指在屏幕上反复划动。热搜第二，挂着天使团的名字。她点开了那条视频，是第一支出道曲的MV，画面是甜的，几个年轻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在花丛里转圈，笑容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然后旋律出来了。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瞬间，苏芒的手指停住了。
她认得那段旋律。那是她自己写的——在训练营的宿舍里，凌晨两点，趴在床上用手机备忘录录下来的。她改了三次副歌的和弦走向，把第二段的桥段整个重写过。她记得那个晚上。她记得自己哼出那段旋律的时候窗外正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和那段旋律的节奏几乎重合。而现在，那段旋律被包装成了另一个样子，歌词换成了“你是我清晨的第一缕光”，编曲里加了一层更亮的合成器音色，主歌部分的速度被稍稍拉快了一些。但骨架是她的。她认得。
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在说了：“这不是抄苏芒的吗？”“旋律一模一样啊，当谁听不出来？”“天使团这波操作真行。”但这些评论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水军的账号刷出了一整排新评论——“哪里像了？你耳朵有问题吧”“苏芒那种疯疯癫癫的歌能跟我们甜美比”“别蹭热度了，过气就安安静静过气”。那些话整齐得像一排被修剪过的树篱。
苏芒往下划了一会儿，又退出去，看到了几条推送通知。她点开第一条，“天使团甜美出道，苏芒疯癫过气——你选谁？”第二条，“正常偶像VS发疯网红：资本的选择”。第三条，“三个品牌同日官宣：天使团接棒苏芒成为新代言人”。她没有点开第三条。她甚至不需要点开，封面图已经把信息全摆在那里了：三张图片并列，左边是她的脸，右边是天使团某个成员的脸，中间是那个品牌的Logo。
门铃响了。她没动。门铃又响了，比上次更急，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林晓晓有她家的备用钥匙，她给了她。门被推开，林晓晓站在门口，外套都没脱，像是刚从外面跑进来的，呼吸还带着急促的起伏。她看了一眼屋里半明半暗的光线，看了一眼地板上那些还没收走的外卖袋和泡面桶，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苏芒。
“你就这么看着她们抄你？”林晓晓的声音很高，像是压不住的那种高，“你就这么怂着？”
苏芒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还停在手机屏幕上那一排被水军刷下去的评论上，像是还在找什么东西。“我再疯就永远疯了你懂吗？”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一杯放凉了的水。林晓晓朝她走了几步，然后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把脸凑到和苏芒眼睛平齐的高度。
“你现在这样，”林晓晓盯着她，“跟以前被裁员的你有什么区别？怂。被裁员你不敢骂老板，被劈腿你不敢骂渣男，被抄袭你不敢反击。苏芒——”她停了一下，声调矮了半截，但更用力了，“你活回去了。”
苏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好像找不到一句适合在这个时候说出来的话。林晓晓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你要是不敢疯，那就继续当你的缩头乌龟。反正——”她转过身往门口走，拉开门的时候侧了一下头，“我又不是你的粉丝。我是你朋友。你疯不疯我都认你。”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声音很大。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苏芒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已经自动锁了。天黑了，她没有开灯。客厅里的轮廓慢慢被暗色吞没，先是远处的墙角，然后是桌面的边缘，最后是她自己的手。她坐在那片越来越浓的暗里，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
她走到卫生间门口，按亮了灯。白光在头顶亮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她站到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眼圈是黑的，嘴唇上有一层干裂的白皮，头发松散地支棱着，有一缕黏在额角。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一秒、两秒、五秒、十秒。起初她的眼神是散的，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什么也抓不住。然后那种散慢慢凝起来了，从瞳孔深处开始，一点一点朝外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被点燃了。
系统光屏从视野边缘滑出来。“疯值95。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是否主动触发发疯？”
苏芒抬起手，掌心贴上了镜面。镜子里的她的手和她的脸之间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她看着那个自己说：“等等。让我先想清楚。”她停了一下，“——我想回来吗？”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自己，窗外传来了一阵声音。嗡嗡的，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聚集。她放下手，转身走出卫生间，走到窗边，伸手拉住窗帘的边缘，拉开了一条窄缝。楼下广场上全是人。灯牌把夜色从地面往上照亮了一半。那上面写的字她看得很清楚：“请苏芒疯回来。”旁边的灯牌上写着另一行：“我们不想要正常的偶像，我们想要真实的你。”
苏芒愣住了。手还搭在窗帘边缘，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