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会后台的通道比苏芒想象中要窄。墙面上贴着其他艺人的海报，边角微微卷起，有些已经褪色了。化妆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来的灯光是暖白色的，把桌面上散落的粉扑和化妆刷照得清清楚楚。苏芒坐在那把折叠椅上，面前是一面被几颗灯泡围住的化妆镜。她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王哥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比他手里那杯咖啡的颜色还要深。“上座率只有六成。”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实时票房数据。“李娇娇买通了黄牛，把票囤了然后降价甩卖，造成你人气下滑的假象。”
苏芒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口红沿着唇线描了一遍，她抿了一下嘴，然后把盖子旋回去，搁在桌上。“六成是多少人？”她问。“一万两千。”王哥说。
苏芒站起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肩线正好卡在她的肩膀上，下摆没有收腰，直筒的剪裁让她的身形看起来比平时更清晰。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够了。一万两千个愿意来的人，比十万个凑热闹的强。”
舞台上的灯光在她走出来的时候同时亮起来。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从头顶和侧面同时涌来的光，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包裹住。她走到舞台中央，没有停顿，直接开口唱了第一首。《致疯子》——她在那次海选舞台上念过的那首诗，被改成了旋律线，配器很简单，只有一架钢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淌出来。
第二首是《单相思》改版。她改了编曲，把原版的速度拉慢了半拍，副歌的部分多了一段重复。唱到第三遍副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接上了第三首——《关我麦》。那是她第一次在公演被关掉麦克风时即兴吼出来的东西，后来王哥找人帮她录了一版，加了鼓点和低音，但此刻她在舞台上唱的是最原始的版本，没有伴奏，只有人声。三首歌的间隙里掌声没有断过，但苏芒总觉得差了一口气。不是观众的问题，是她的问题。
第三首的尾音落下去之后，音乐停了。苏芒没有下台。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舞台最前面，蹲了下来。她和第一排的观众之间只剩下半米多的距离，能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有人还在笑，有人举着手机录了全程。她开口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今天怎么不疯？”
全场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一种像弓弦被拉满时的紧绷。苏芒站起来，弯腰，脱掉了脚上那双高跟鞋。她赤脚踩在舞台上，地板微微发凉，她感觉到脚掌和舞台表面之间那些细小的摩擦。她抬手，把耳朵上的耳麦摘下来，扔在地上。又扯掉了胸前夹着的麦克风。她对着空气喊出了第一句，没有经过任何设备放大，声音全靠她自己的嗓子和胸腔共鸣，像在广场上喊一个人远在另一头的人那样：“因为我在想一个问题——”
第二句比第一句更响了，她的后背微微向前倾：“凭什么正常就要被欺负？疯了就要被骂？”第三句的时候她已经完全站直了，喉咙被气流撑开：“凭什么打工人要跪着赚钱？凭什么我笑了你们说我疯，我哭了你们说我装？”她停了一拍，整个场馆只剩音响系统发出的微弱底噪。然后她吼了出来：“我今天告诉你们——疯，是这个操蛋的世界逼出来的！”
声音撞上场馆的墙壁，弹回来，再撞上另一面墙。她喘了一口气，然后继续：“但我选择疯到底——不是因为我想疯——是因为疯了的我，才是我！”最后几个字像是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嗓子里拔出来的，干涩，带着轻微的哑。
场馆静止了大约两秒。然后第一排有人站了起来，喊了一声：“疯到底！”第二排、第三排，整个场馆的观众像被一阵风同时吹过的麦田，从座位上一片接一片地站起来。那道声音从几十个人开始，扩散到几百个，然后是几千个，最后一万两千人的声音汇在一起。苏芒站在舞台的最前端，赤着脚，张开双臂，闭着眼睛。
那层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回落。她睁开眼睛，放下手臂，对着台下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回后台。走廊里的灯比舞台上暗得多。她走到那张摆着水杯的桌前，拿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把刚才喊出来的干涩稍微润了一下。
她放下水杯的时候，看到了走廊尽头站着的人。徐凯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没有打领带，手腕上那副金属手铐在灯光下反着一层冷光。他身后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一左一右，没有靠近，也没有阻止他往前走。徐凯站在那儿，嘴唇在轻轻地抖。
苏芒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她看着走廊那头的他，开口说：“你来找我干什么？”
徐凯没有回答。他往前迈了一步。警察没有拦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