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芒没有搬走。
那间出租屋还在,门背后的纸条已经被她撕掉了,但门板上还留着一小块残留的胶痕。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空气是闷的,窗子关了好几天没开过。她把钥匙搁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是那两个字——“妈妈”。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呼吸声,像是有什么话哽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她熟悉的、五十多岁的女人特有的语调,微微发颤:“芒芒……你能不能正常点?”苏芒听到电话那头背景里隐约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谁家狗在叫。“村里人都说你疯了,说你在电视上丢人现眼……妈在村里抬不起头。”
苏芒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那种抖不是冷,是身体里面某根绷了很久的弦被拨了一下,余震还没有停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含在喉咙里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妈,我正常的时候——被裁员、被劈腿、被赶出来。你现在让我正常,是想让我回去过那种日子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妈妈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可是你也不能这样啊……你以前多乖的一个孩子……”
苏芒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下来了。她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尖的时候她抬手擦了一下,没有让它们滴到手机屏幕上。她压着声音说:“妈,乖孩子被欺负。疯子没人敢欺负。”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苏芒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确认通话还在继续。屏幕上的计时还在跳动——一分四十秒。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很轻很轻的,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被捞上来的:“那……那你就疯吧。”
苏芒的呼吸停了一瞬。
妈妈又说:“妈丢人没关系。你别丢了自己。”苏芒把手机贴回耳边,另一只手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缓了好一会儿,久到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句:“还在听吗?”她才松开手,声音带着鼻音:“……在。妈,谢谢你。”电话那头妈妈说:“过年回不回来?妈给你包饺子。”苏芒说:“回。我带你去逛街,穿得漂漂亮亮的。”
挂掉电话之后,她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屏幕已经自动锁了,她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映在黑色的玻璃面上。系统光屏从视野边缘浮出来,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疯值98。是否……”她没有等那行字显示完整。“再等等。”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那扇关了好几天的窗户。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楼下某家餐馆炒菜的油烟味和初冬的凉意。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城市里密密麻麻亮着的灯光,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王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李娇娇约你明天见面,说想‘谈谈’。我查过了,她公司最近股价跌了40%,她想求和。”
苏芒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求和?”她对着空气说,“晚了。”她打字回复:“告诉她,我明天到。不带律师,不带经纪人,就我一个人。”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王哥的回复就弹回来了:“你疯了?”她看着那三个字,笑着敲了一行字回复他:“我一直都是疯的。”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转身,走向那个靠墙立着的旧衣柜。柜门开合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她抬手拨开挂着的衣架,一件一件看过去,手指停在了一件黑色皮衣上。她的手指在皮衣表面停了一瞬。然后把它从衣架上取了下来,搁在床沿上。又转身看了一眼那件皮衣,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