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老小区门口的时候,路灯正照着一截露出沥青路面的裂缝。苏芒推开车门,冷风从那道裂缝的方向灌过来,带着地面蒸发后残留的干冽气味。她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楼体是旧的,外墙的瓷砖有几块松脱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每层楼的窗户都暗着几扇,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她穿过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踩上楼梯。台阶是水泥的,表面磨得很光滑,边角处有多年踩踏留下的细微凹陷。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被放大又压缩,传上来的时候像从很远的地方折返回来的回声。九层。她数过。每一层楼梯的转角都有一个窗台,窗台上积着一层薄灰,灰尘表面落着几片枯叶。她没有在任何一层停下来。
顶楼的那扇铁门还是关着的。她把门推开,门轴发出和上次一样的、沉闷的摩擦声。夜风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刻就涌了上来,比楼下大了好几倍,吹得铁门的边缘抵住门框,发出一声短促的碰撞。她走出去,踏上那片熟悉的水泥地面。她走到天台边缘,站定了。和一个月前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脚尖和地面边缘之间还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然后她坐了下来。她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从水泥台面的边缘垂下去,悬在半空。鞋底在风中轻轻晃荡,鞋尖指向下方那些密集而遥远的灯火。风从她侧面吹过来,吹动她肩膀上的头发,发梢扫过下颌线。她看着脚下的城市——车流在那些光带之间移动,像一条被剖开的血管,缓慢地、不停歇地流动着。和一个月前看到的是一样的。
她不一样了。
系统光屏从视野边缘浮出来,颜色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淡,接近半透明,像是那层光本身也在犹豫要不要亮起来:“宿主,你是否……”
她没有等它说完。“你知道吗?”她打断了它,声音不大,被风带走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部分足够送到她自己耳朵里,“一个月前我站在这里,想死。现在我又站在这里——但我不想死了。”
风继续吹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水泥地面上有一块松动的小石子,指甲盖大小,边缘不平整。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转,然后抬手,朝前方扔了出去。石子脱手的瞬间就消失了,她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那点微小的重量被夜色和风声吞没,像扔进了一片无底的深水。她看着石子消失的方向,开口说:“我想疯了。不是因为我想红——是因为疯了的我,才能让那些逼疯我的人睡不着觉。”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朝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天台最边缘。她的鞋尖和地面边缘齐平了。她张开双臂,风从两侧涌过来,灌进她的袖口、衣摆、领口,把她的头发和衣服同时向后吹去。远远看过去,她站在那片夜色里的轮廓像一扇被打开的窗。
“疯了的我,”她对着前方说,“才能替那些不敢疯的人尖叫。”她喊完之后停了一会儿,站在那儿,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风还在吹。
系统光屏重新亮起来,这次颜色稳定了一些,不再闪烁。“所以你的答案是?”苏芒放下手臂,转过身来。她背对着万家灯火,面对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她笑了一下:“明天,我会给你们答案。”
她朝铁门走去,推开门,走进去,然后松手。铁门在她身后弹回去,合上了。天台重新空了下来,风还在继续吹。地面上留着浅浅的脚印,边缘处还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