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五分。出租屋里那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墙面上投出一个半圆形的光晕。苏芒坐在那把椅子上——那把从她搬进来第一天就存在的木椅,椅背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几块,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茬。她没有化妆,脸上什么也没有。头发没有扎,只是垂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向外翘着,是自然干的那种弧度。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棉质上衣,没有任何图案,领口干净,袖口挽了一折,露出半截小臂。身后的背景是一整面黑色的绒布,挂得很平,边缘用夹子固定在墙上,看不到一颗图钉。
整点。她按下了直播键。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从零跳到了几百万,然后几秒钟之内跳过了千万,最后停在了五千万那个刻度附近。服务器卡了一瞬,弹幕从屏幕边缘涌进来的时候像是被堵住了半秒,然后一齐倾泻下来,密密麻麻地遮住了画面。那些文字的颜色各异、内容也各异,从“疯一个”到“发疯发疯”到“苏芒我爱你”,像一场被压缩成几秒钟的暴雨。苏芒没有动。她坐在那儿,后背靠着椅背,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向屏幕的方向,但没有聚焦在那些涌动的文字上,像是在看它们后面更远的某个地方。
她等了一会儿。弹幕的速度慢慢降下来了,从瀑布变成河流,从河流变成溪流,最后只剩稀稀落落的几行字还在屏幕的边缘缓慢地滑过去。等最后一串文字从屏幕右上角消失之后,她开口了。
“今天我不发疯。”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说话还要轻一点。在这个被隔音棉和黑色绒布包裹起来的小房间里,她的声音像被拢在了手掌心里。“今天我要跟你们说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女孩怎么被逼疯的。”
她停了一下。几秒钟的空隙,足够让这句话落进每一个正在收听的人的耳朵里。
“她22岁——进了一家不错的公司。每天加班到凌晨,老板说‘年轻人要吃苦’。她吃了三年苦,然后被裁员了。理由是‘能力不行’。”她说到“能力不行”那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加任何重音,语调保持着一贯的平稳,像在念一份自己已经背熟了的清单。
“她有一个男朋友,谈了两年,她养了他一年半。有一天她撞见男朋友搂着一个富婆刷她的信用卡。男朋友发微信给她说——‘分手吧,你配不上我’。”苏芒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皮轻轻垂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
“然后房东赶她走,押金不退。她扫了五辆共享单车,全是坏的。”她说到这里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她站在天台上,想跳下去。”弹幕在这句话之后完全停了下来。屏幕上没有了任何文字滚动,在线人数还在那里,但所有人在同一时刻停止了发送。“然后她脑子里的系统响了。然后她开始发疯。然后她红了。然后她面临一个选择——再疯一次,永远疯下去。”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抬眼,看向前方。“现在,”她说,“我要做选择了。”
全网安静。弹幕整整停了五秒。一亿两千万人在屏幕另一端屏住了呼吸。苏芒从椅子上站起来,抬手,捏住了那件白色上衣的下摆,翻折向上,把它从肩膀上方脱了下来。里面什么都没有穿——只有那件她一早准备好的黑色T恤,领口已经被洗得微微有些松了,正中央印着一行白色的字:“我是疯子,你是吗?”
她没有看屏幕,她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了。走廊里没有人,但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动了她的发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