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悬在那里。距离那个亮着光的“确认”按钮大约一厘米，很近，近到指尖能感觉到屏幕表面散发的微温。但她没有按下去。出租屋里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气，台灯的光在黑色绒布上投出的那个半圆形光晕里，她的影子落在身后的墙壁上，纹丝不动。系统光屏悬在她的视野前方，那行字稳定地亮着：“是否激活‘一疯倾城’？是/否。”
她盯着那两个选项看了很久，久到眼前的字迹边缘开始微微发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融化着。十秒过去了。她没有数，但她知道已经过了足够长的时间。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记忆的某个缝隙里漏出来的。妈妈在电话那头说话的声音，带着那种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的颤抖：“那……那你就疯吧。妈丢人没关系，你别丢了自己。”那句话没有说完，后面的尾音被呼吸吞掉了。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近一些，带着哭腔却咬得很清楚：“你疯不疯，你都是我朋友。”林晓晓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然后是王哥，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最后他说了一句：“那就不疯了。你现在已经是顶流了，够了。”够了吗？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也没有。
又有一个画面浮上来。那个站在天台边缘的年轻女孩，穿着校服外套，扎着马尾，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一边飘。她哭着说“那我们陪你一起疯”。然后是徐凯的背影，被警察押着往外走，手铐在灯光下反着一层冷光，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被走廊的距离拉长了。最后是她自己。站在同一个天台边缘，帆布鞋的鞋尖悬在半空，车流在下面像一条被剖开的血管。那时候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哭。她想跳。那时候她还没有听到系统的那声“叮”。
那些画面从她眼前掠过，像一卷被快速抽动的胶片。然后它们都退了回去。出租屋重新安静下来，台灯的暖黄色光圈依然笼罩着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的指尖，开始微微地颤抖。幅度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推了一下又一下。
弹幕不知什么时候又重新开始流动了。左边那一侧，密集地刷着“疯到底”。右边那一侧，同样密集地刷着“别疯”。中间有一条很短的、颜色普通的文字在两者之间慢慢划过：“你自己决定。”它没有加感叹号，没有加任何修饰，像一块安静的木片漂在湍急的水面上。
直播间在线人数跳到了1.8亿。服务器的响应速度变慢了，弹幕刷新的间隔比刚才长了一点，像是这台机器和这1.8亿人之间隔着一层正在变厚的雾。
苏芒的手指还在抖。她的手没有放下来，也没有按下去。然后她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屏幕里映出的自己的脸——眼眶微红，嘴角平着，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亮起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从口型可以看出来，她说的是四个字。她说完那四个字之后，嘴角终于弯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落了下去——指尖触碰到“确认”按钮的那一刻，整个屏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掐了一下，静止了半秒。然后信号中断了，画面变成一片纯白，那种白不刺眼，像一页被翻到尽头的空白的纸。
弹幕在纯白画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炸开了。“怎么了？”“她按了吗？”“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怎么回事？”“网络断了？”“她按了！”“她到底按了没有？”那些文字在那片纯白的背景上飞快地移动着，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鸟。
纯白持续了三十秒。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