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录制现场的灯光比训练营舞台上的要柔和一些，暖色调的顶灯把整个场地笼罩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游戏环节已经录了两轮，苏芒从头到尾都在正常地参加，正常地说话，正常地微笑。她该跑的时候跑，该笑的时候笑，该和搭档击掌的时候把手伸出去，动作节奏比场上任何一个人都更像是被事先编排好的。但四周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那些目光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在她周围半米的空气里，所有人都在用余光测量她每一个动作的幅度和时长。
休息时间到了。几个机位的红灯同时熄灭，工作人员从场地的各个角落走出来，有人递水，有人整理线缆，有人在低头看回放。苏芒接过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记者就是在这时候围过来的，三个人，手里攥着录音笔，话筒上的台标各自不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把录音笔往前递了一截：“苏芒，你是不是恢复正常了？”
苏芒正把第二口水含进嘴里，听到这话她停下了动作。她没有咽下那口水，也没有吐出来，而是把瓶盖旋回去，然后慢慢举起了手里的杯子——就是那个还装着水的透明塑料杯，杯壁上还残留着她握过的指纹。她没有回答。她抬起手臂，把手里的水杯举过了头顶。然后她松开了手指，把杯口朝下倾斜。
水从杯沿流出来，先是细流，然后在重力作用下变成一道均匀的水线。那条水线落在她的头顶，沿着发缝分开，流向两侧，顺着耳廓和下颌线滴落下来。她没有眨眼，没有偏头，没有用手去挡，就那么站在原地，水从她的头顶流下来，流过眉毛和眼角，在睫毛尖端聚成一颗颗水珠，顺着颧骨滑下去。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她把空杯放下，笑着看向那个提问的记者：“正常人会这样吗？”记者张着嘴，录音笔还举在半空中，但那支笔微微下垂了，像是他举着它的力气流失了一部分。
苏芒抬手，用袖口随便擦了一下脸上的水，头发湿透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拍了一下记者的肩膀：“我疯，但我选择什么时候疯。这就是‘清醒地疯’。”
导播间里，王哥站在主监控屏前面。他的视线从屏幕上的苏芒身上移开，落到旁边那块实时数据屏上，然后又移回来。他用力拍了一下桌面，手掌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她疯了——但她疯得更有商业价值了！”他偏头朝旁边正在调素材的编导喊了一声，“这段必须播出去！”编导已经在剪了，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
节目播出当晚，#苏芒浇头#冲上了热搜。评论区里像一口被搅动的池子，各种意见在同一个水面上下沉浮。“她还是疯了。”“这叫行为艺术吧？”“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她到底想表达什么？”“正常人不会这样，她本来就不是正常人。”“这姐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苏芒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出租屋里的窗帘还是早上拉开的样子，窗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夜露。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机搁在膝盖上，还没有解锁。系统光屏从视野边缘浮现出来，那层光已经稳定了很久了。“永久癫狂状态稳定。宿主可在1%的‘失控时间’内做出任何极端行为。剩余99%时间保持清醒。建议——将1%用在刀刃上。”
苏芒看完那行字，没有把它关掉。她坐在床边，把手机举起来，翻到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方。那个名字备注是全名，三个字，没有加任何表情符号或标签。她看着它停了两秒，然后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对面没有说话，只有一阵轻微的、像是被压住的呼吸声。苏芒开口：“娇娇姐，明天见个面吧。我请你喝茶。”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娇娇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种努力想压住但没完全压住的颤抖：“你……你想干什么？”苏芒笑了一声：“不干什么。叙叙旧。”她说完，挂掉了电话。
她站起来，把手机搁在桌上，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那盒还没拆封的茶叶，放在桌角。她又看了一眼那个茶盒，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然后她转身走向厨房，拧开了水龙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