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包间在二楼的走廊尽头，门楣上挂着一块竹制的匾额，上面刻着“听茶”两个字，墨色已经渗进木纹里有些年头了。包间不大，一张深色的老榆木茶台占了大半空间，台面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壶嘴还在冒着细弱的热气。苏芒坐在茶台靠里的一侧，背靠着墙，坐垫是草编的，她坐得很稳，腰背微微前倾，手指捏着茶壶的把手，手腕轻轻一倾，水流从壶嘴落入公道杯的声音均匀而绵长，像一段被反复练习过很多遍的旋律。她换了一泡茶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李娇娇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衣摆垂到膝盖下方，边角有些皱，像是穿了一整天没有换过。她的脸色比以前暗了一个色调，眼袋的轮廓在侧面灯光下显得很重，像两块被水浸透的海绵。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先扫了一圈包间，落在苏芒身上，又移开，像是还没做好和那目光正面接触的准备。然后她走进来，带上了门。
茶台上的水还在烧着，细小的气泡从壶底升起来，发出轻微的声响。苏芒把公道杯里泡好的茶汤分入两只小杯，七分满，茶汤的颜色是浅琥珀色的。她把其中一杯推到了对面座位前面的位置，杯底碰到木质台面的声音很轻：“娇娇姐，最近好吗？”她端起自己那杯，没有马上喝，在掌心里转了一下，“听说天使团解散了？”
李娇娇坐了下来。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确认椅子能承受自己的重量才放下去。她没有碰那杯茶，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像在做某种无意识的重复动作。“你少在这装好人。”她的声音比以前粗了一点点，像是有段时间没有好好说话，嗓子还没打开。
苏芒自己喝了一口茶。她咽下去的动作不紧不慢，杯沿离开嘴唇的时候她把杯子重新放回了台面上。“我没装，”她说，“我是真的想问——你砸了10亿，投资方撤资，艺人都跑了。你什么感受？”
李娇娇的手指停了一下。苏芒看到她的手在抖，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像一根被持续轻拨的琴弦。李娇娇的呼吸变重了，但她没有回答。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茶壶里的水还在保持着微弱的沸腾。然后李娇娇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到茶台的边缘，台面震了一下，茶杯里的水面荡出一圈涟漪。她伸手抓起面前那只杯子，朝地上砸了下去。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窄小的包间里显得很响，几块碎片弹到了墙根，茶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李娇娇站在那片碎瓷旁边，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到底想怎样？！”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截，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忽然崩开的尖锐感，“你毁了我的一切！”
苏芒没有站起来。她把自己那杯茶端起来又放下，动作和之前一样慢。“我不想怎样。”她的声音很平，“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砸10亿也打不过我，因为我是个疯子。”
李娇娇的脸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又松开。她弯下腰，蹲在了地上。羊绒大衣的下摆扫到了地上的茶水渍，洇湿了一小块，她没有去管。她蹲在那堆碎瓷旁边，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起初是压着的，像隔了一层厚布，然后越来越响，从呜咽变成了低哑的哭喊。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线在颧骨上方洇开一道灰色的痕：“你凭什么？我比你漂亮、比你有钱、比你正常！你一个疯子凭什么赢我？！”
苏芒站起来。她绕过茶台，走到李娇娇面前，蹲下身。她的膝盖碰到了地面上的茶水，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折了一下，递到李娇娇面前。“对，你什么都比我好。”她看着她，“但你缺一样东西——你不敢疯。”她把纸巾又往前递了半寸，“你永远在规则里玩。而我——把规则撕了。”
李娇娇抬起头来，眼眶湿透，睫毛黏在一起，眼白上有细密的血丝。她看着苏芒，目光里那层不甘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发散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内部被慢慢抽走。苏芒把纸巾塞进她手里。“擦擦吧。”她站起来，“重新开始，不丢人。”
她转身，走回茶台旁边，拿起自己的包，朝门口走去。走廊里，王哥靠墙站着。他看到苏芒出来的时候直起身，跟上了她的步伐。苏芒没有停下脚步：“帮我约Lisa。”王哥一愣：“你要干什么？报复她？”苏芒在电梯门口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办一个选秀。”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王哥跟在后面。
车上，苏芒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三个字——疯人院。她拿起笔，在那三个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专门收容被世界抛弃的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