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sa的经纪公司在写字楼的十五层，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一排装裱好的宣传海报，海报上的面孔苏芒大多不认识，只偶尔瞥到一张略有印象的脸。走廊尽头那扇门半开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是一种偏冷的白，和走廊的暖光形成一道分明的界线。苏芒推开门的时候，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被定期上过油。
Lisa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的边缘有一小截线头露在外面，像是被反复拉扯过。她的脸色是那种长时间的苍白，没有化妆，嘴唇的轮廓被缺血的浅色衬得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她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出来。眼泪先于语言发生了。它们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滑，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她没有擦，就坐在那里，任由它们流淌。
苏芒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套头衫，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封皮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她没有走到沙发那边坐下，而是先靠在了办公桌的边沿上，把笔记本搁在桌面上，没有翻开。“苏芒，对不起。”Lisa的声音比苏芒记忆中任何一个时刻都要轻，像是嗓子里的力气被抽走了大半，“我之前看不起你，我……”苏芒抬手打断了她。“我不需要你道歉。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Lisa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眨了一下眼睛，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到的内容是否准确：“……什么事？”苏芒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伸手把桌上的笔记本拿起来，翻开到某一页，然后走到Lisa面前，把那页朝向她。“我要办一个选秀，叫《疯人院》。”她把笔记本放在了Lisa膝盖前方的咖啡桌上，“专门收那些被社会淘汰的‘疯子’——被裁员的中年人、被家暴的女人、被校园霸凌的孩子。”
Lisa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手写的字。纸面是横线格的，墨迹是深蓝色圆珠笔，字体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她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移动了很久，像在一页她不认识的语言里辨认词义。然后她抬头，声音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比刚才多了几分质感：“你要让他们在台上……发疯？”苏芒摇了摇头。“不是发疯。”她坐到了Lisa斜对面的椅子上，椅面微微陷下去，她身体前倾，手肘搁在膝盖上，“是让他们在台上，做一次自己。”
Lisa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到苏芒身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然后她开口：“你认真的？”苏芒没有躲开那道目光。“我疯的时候，都是认真的。”
Lisa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没有声音，只有嘴角的幅度在变化，像一盏被慢慢拧亮的灯。她的眼泪还在脸上挂着，笑和泪混在一起的样子让她的表情变得不像是任何一种被预设过的结果。她伸出手，越过咖啡桌，掌心朝上。“我帮你。不是因为欠你的——是因为我也想看看，你说的‘疯子’们，能有多亮。”苏芒握住了那只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力不弱。“你会看到的。”
系统光屏从视野边缘浮现出来，那行字很简短：“触发终极任务——让全世界的‘疯子’被看见。”苏芒没有多看那行字，她把目光从光屏上移开，重新落到Lisa脸上：“海选的第一站，定在城中村。那里最多‘疯子’。”
Lisa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刚刚做的是什么决定，但已经不想反悔了。苏芒站起来，收回手，朝门口走了几步。Lisa的声音从她背后追过来：“苏芒，你现在到底疯没疯？”苏芒没有回头。她推开那扇门，半张脸被走廊的光照亮，嘴角微微弯着。“你觉得呢？”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日光灯的光均匀地铺在地毯上，她的脚步声被地毯吸得很轻。她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阴着，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她把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另一只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那支圆珠笔。她没有把那页翻开来确认内容，只是用手指抚了抚封面的边缘，然后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