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人院》的海选场地选在了城中村深处一座旧剧场。剧场的外墙是红砖砌的,砖缝间的灰泥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缝隙。门口的铁质招牌上原本刻着剧院的名字,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几道模糊的笔画,没人知道它原来叫什么。但这一天,剧场门口排起了长队,从台阶下面一直延伸到巷口,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在窄巷之间蜿蜒了三条街的长度。报名表在开赛前就发完了。三千多个号码牌被一一交到那些排在队尾的人手里,号码是手写的。
剧场里面比外面更旧。舞台的地板是木质的,有几块板子被踩出了凹陷,漆面磨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幕布的颜色原本是深红色的,现在褪成了接近橙色的暗调,边缘有几处被虫蛀出了小洞。灯光系统只有两排顶灯和几盏侧灯,亮度不够均匀,舞台中间比两边亮,像一个被手工补过的光斑。
苏芒坐在评委席的中间位置,左边坐着Lisa,右边空着。她们面前的桌子上铺着一张皱巴巴的节目流程单,边角被茶水杯压住了。Lisa低头看流程单时,苏芒在看着幕布后面的那道窄缝——她能看到第一个候场选手的轮廓,那道影子在幕后微微晃动着,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服,袖子卷到了手肘,小臂上有一层常年干活留下的浅褐色晒痕。他手掌上布满了老茧,握话筒时那种握法不像握话筒,更像在抓一件工具。他没有唱歌。他对着空气骂了五分钟。骂的是他的前老板,骂他加班不给钱、骂他裁员不给赔偿、骂他在会上说“你们要感恩公司”。骂到第三分钟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他没有停,继续骂,把最后一句骂完之后,他哭了。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然后朝台下鞠了一躬。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那掌声从剧场的各个角落陆续升起来,起初稀疏,后来连成一片。
苏芒站起来,鼓掌。
第二个上场的是个十八岁的少女。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把下巴也遮住了。她上台之后站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像是在等某种她能确认的时机。然后她开口唱歌,调子是偏的,节奏也不稳,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唱,词是自己写的:“他们说我不配活着——我今天就站在这——告诉他们——我活得比他们好。”
她唱完之后,没有鞠躬,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过但没被吹倒的树。
苏芒站起来,鼓掌。
第三个上场的是两个人。一对中年夫妻,男人的衬衫下摆有一截没塞好,女人的头发没有扎,垂在肩侧,有几缕粘在了嘴角。他们在台上站了一会儿,没有唱歌,没有说话。然后女人先哭了,男人也跟着哭了。他们抱在一起,在台上哭了一会儿,然后一起朝台下喊了一声:“我们不要房子了——我们要活着!”
苏芒站起来,鼓掌。
她每站起来一次,Lisa的目光就会多停留在她脸上几秒,像在确认一个她还没有完全相信的事实。海选进行了很久,久到剧场里的灯光亮度和屋外的天色一起变化,从白到灰又到了昏黄。最后一位选手下去之后,苏芒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舞台,没有说话。
Lisa偏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话筒收音:“这节目……能播吗?太压抑了。”苏芒没有转头。“这不是压抑,”她说,“这是真实。压抑的是他们憋了几十年没人听。”
总决赛那晚,在线人数破了一个她从没见过的数。3亿。屏幕上的弹幕从开场到结束没有停过,那些文字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画面,最频繁出现的是四个字:“看哭了。”然后是“这才是真人秀”“谢谢苏芒让他们被看见”。
最后一个选手表演完,苏芒从评委席站起来,走向舞台。她的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很轻,那种轻和这座剧场的旧地板很配。她走到舞台中央,拿起话筒。全场安静下来,落在她身上的光线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像所有的光源在同一个瞬间自动对准了她一个人。
她开口:“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她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信封。白色的信封,没有封口,没有地址,没有任何标记。她捏着信封的一角,把正面朝向观众席的方向。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退圈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