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芒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捏着那个白色的信封。信封没有封口,边角因为被反复折叠过留下几道清晰的折痕,像是被她攥在手心里很长一段时间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拆开了它。里面是一张对折过的A4纸,纸面干净,没有任何抬头和落款,只有几行用黑色签字笔写下的字——字迹不算工整,笔画之间偶尔有停顿的痕迹,像是写的时候停下来思考过。
她展开那张纸。舞台上的所有光源都汇聚在她一个人身上,从头顶、从侧方、从她脚下那片被磨得发亮的木质地板反射回来的光,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再等什么了,开口念第一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收音设备捕捉并传递到场馆每一个角落:“我疯了,然后我红了。但红了的我,跟以前被资本操控的我——没什么区别。”
全场安静。后台的幕布后面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王哥正在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闷响。他冲过走廊的时候撞翻了一个水杯,水洒了一地,他没有停下来。
苏芒继续念:“只不过以前操控我的是老板,现在操控我的是流量。以前我要听资本的话,现在我要听数据的话。”她低头扫了一眼下一行,语速没有变化,“换来换去,我依然不是自己的主人。”她把纸翻了一面,背面是空的。她把正面最后一行字念了出来:“所以我选择——不玩了。”她把声明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重新放进信封里,然后捏着信封的一角站在那儿。
全场死寂了三秒,然后声音从各个方向同时涌上来。有人在喊“什么意思”,有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有人在哭,有人在拿手机拍。王哥从侧台冲上来的那几步几乎是在跑,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又沉重。他冲到她面前,手攥住了她的手臂,指节用力到泛白:“你疯了?!”他的声音被音响扩了一下又压回去,带着一种几乎要破掉的毛边,“你知道你现在商业价值多高吗?你退圈损失多少钱你知道吗?”
苏芒看着他。她笑了一下,那个笑的幅度很小,但足以让王哥攥在她手臂上的手指微微松了松。“我一直都是疯的。但这次,”她说,“我是清醒地疯。”她挣开他的手,动作不算用力,只是轻轻往外一带,手臂就从他的掌心里滑了出来。她弯腰,把那只话筒放在地板上。话筒和木质地板之间碰出一声不重的声响,像一个小小的休止符。然后她站直,转身朝舞台边缘走去。
观众席像一片被风同时掀起的水面,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站了起来。有人喊“不要走”,那声音从某个方向升起来,然后被更多人的声音淹没。有人举着灯牌在晃,有人在哭,有人在拍手——但那拍手不是鼓掌,是一种更急促的、像是想要留住什么的声音。苏芒没有回头。她走下舞台边缘的台阶,脚步没有停顿。穿过侧台那段不长的走廊时,她听到身后的喧哗声被墙壁和幕布一层层削减,像退潮的海水从沙滩上缓慢撤回去。她走到场馆的出口,推开了那扇门。
门外的夜风是凉的,比场馆里的空调风粗粝一些,带着地面上未干的水汽和远处车流的微弱声响。她站在门内和门外交界的那条线上,系统光屏从视野边缘浮现出来。那行字只亮了三秒:“宿主选择退圈,但‘发疯魅惑’不会消失。提示——你可以在普通人的世界里继续‘疯’。”她看完了,笑了。
然后她转身,朝门内最后回了一次头。隔着那段距离,她看到的舞台已经空了——没有灯,没有人,只有一只话筒躺在地板中央,像一颗被遗落的棋子。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停了几秒。然后她偏过头,对着场馆内所有的直播画面,笑了一下。“下辈子见。”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场馆里只剩下那些声音——哭声、喊声、被拉长的名字,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变得更深、更远,像一层被压在厚玻璃后面的声响。没有人再追出来了。
门外的夜色里,苏芒沿着路边走了几步,然后消失在路灯和路灯之间那段没有被光照到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