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城市边缘有一条窄巷子,巷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夏天的时候能遮住半条路面的阳光。巷子走到尽头,是一扇掉了漆的绿色铁门,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像是被人推开过很多次了。门边挂着一块木牌,木板是旧的,边缘有些毛糙,表面涂了一层清漆保护字迹。字是手写的,黑色马克笔,笔迹不算工整,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或是刻意没有写得太规整——“疯人院心理援助中心”。
苏芒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穿着围裙。围裙是浅灰色的,胸口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像是煮汤的时候溅上去的。她比一年前圆润了一些,脸颊有了更饱满的弧度,气色好了很多,不再有以前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的透明感。她端着一只砂锅,锅沿还在冒着热气,汤面浮着几片葱花和枸杞,香味从锅盖边缘的缝隙里渗出来,充满了整个小院子。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几把旧椅子,椅子上坐着几个正在喝茶的人。最靠近窗边的那个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米白色的卫衣,是以前那个站在天台边缘的粉丝会长。她正端着杯子低头吹散热气。她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搁在膝盖上,指缝间还残留着一层已经洗不掉的浅黑色油渍。角落里缩着一个瘦小的女孩,穿着校服,校服袖口卷了一截,露出一段纤细的手腕,她正低头捧着杯子,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苏芒把砂锅放在屋子中央那张矮桌上,揭开盖子,热气和香味同时升起来。她没有说“来喝汤”,只是把锅盖搁在一边,又回身去拿碗了。
粉丝会长放下茶杯,抬头看了她一眼:“苏芒姐,今天去天台吗?”苏芒正在弯腰从柜子里拿碗,听到这句话直起身来,想了想。“去。”她说,“今天是我们‘活着纪念日’。”
傍晚。太阳已经落到了楼群后面,天色从橘红转向浅灰,又慢慢浸入一种更深的蓝。苏芒带着一群人穿过那条窄巷,走出巷口,拐过两个街角,站在了那栋老居民楼前面。楼还是那栋楼,外墙的瓷砖有几块脱落了,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楼道的台阶和一年前一样,磨得光滑的水泥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白。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人。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此起彼伏,像一场被拉长了节奏的鼓点。九层。她推开天台那扇铁门,风从门口涌进来。
她走出去,站到了天台边缘。和第一集一模一样的位置——鞋尖和地面边缘之间还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往下看,她抬头看着天空。天空已经被夜色浸透了大半,只有远天边缘还有一道极窄的、尚未完全熄灭的橙红色亮线。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的胸腔深处升起来,充满了整个身体。然后她喊了出来:“活着——哪怕疯着也要活着!”
身后所有人一起喊:“活着!”那道声音从九层楼高的天台上散出去,在楼宇之间回荡、重叠、被风吹散,又被下一阵风重新聚拢。声音在楼宇间回荡了很久,像是那些砖块和玻璃也替他们把这句话留了下来。苏芒转过身来,看着他们笑了。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方向——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放着一台正在运行的设备。她对着那台设备说:“如果你现在想不开,来找我。我们一起疯,然后一起好好活。”
屏幕上的画面在这一刻停了一下。然后一行字缓缓浮现出来——“致所有被生活逼疯的人:疯不可怕,放弃才可怕。”半空中,那层曾经一直跟随她的光再次亮起,但这一次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淡,几乎透明。光屏上只有一行字:“疯值:∞。技能:无。但你不需要了。”苏芒看着那行字,笑了。她抬起手,对着那片光挥了挥,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她放下手,转身走向那群人。
她跟在人群的最后面,走下了天台。楼梯间里传来笑声,先是轻轻的,然后慢慢变大,像是有人往杯子里倒了很满的水,那层笑意从杯沿溢了出来。笑声顺着楼道一路往下,从九层到八层,到七层,一直到铁门被推开的那一瞬被外面的夜风接住了。苏芒的笑脸停在最后一刻,然后被夜色和风一起带走,渐渐变暗,最终消失在了远处那些依旧亮着的灯火里。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