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电脑,找出之前做过的PPT,半天功夫,拼凑个八九不离十。稍感口渴,便拿着水壶去打水,水房里碰到办公室的综合岗赵姐,我们年龄相仿,平时处的不错。
她在等水开,见我来了,照例调笑几句,然后神秘地凑过来:“知道吗?咱副总老郑要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老郑是分管副职,平时待我不错,偶尔街边一起吃个烧烤,喝个小酒,在单位里也是老资格,因为身体不好,上进的心也淡了,平时在领导那没少替我遮掩。如今他一走,我这艘小船又要在风雨中飘摇了。
“知道去哪吗?”
“听说是下面机构当一把手。”
“好事,这也算提了一级。知道谁替他吗?”
“还能有谁,”赵姐鄙夷地撇撇嘴,“你来之前,猪腰子跑领导办公室四五趟了,还说你总迟到,拿工作不当回事?”
“你听见了?”我有点惊讶,猪腰子平时是挺小人的,可也没有这样明目张胆的啊。
“张总过来给大家拜年,顺便看人齐了没,猪腰子亲口说的。听说这次全员加班,也是他的主意,太不是玩意儿了。你看吧,他这样上蹿下跳,又打小报告又表忠心的,无非是盯上副总的位子,等着上位呢,他要当了副总,咱们就等着卷铺盖走人吧。”赵姐翻着白眼,拎着水壶扭着水蛇腰地走了。
这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猪腰子真要上位,以我这懒散的性格,肯定先拿我开刀,现在没了遮风的伞,还不是任人宰割。
届时他再向张总进点谗言,没准还真有可能把我赶出融资部,上交人力,成为人人躲避不及的职场弃子。
我在水房愣神半天,满脑子都是未来的悲观画面,越想越惨,几乎坠下泪来,刚才张总接人力电话,大概就是在聊我的事吧。
接满水,无精打采的往回走,刚进办公室,就听猪腰子喊我:“小夜,老总有请。”他明明面无表情,我却总觉得他在笑,至少心里肯定乐开了花。
似乎我这一去,定然凶多吉少,他可以在上位之前,先来一招杀鸡儆猴,在同事面前立个威再说。
张总的办公室是间透明的玻璃屋,从外面看进去,几乎是一览无余。他这会已经打完了电话,在电脑上看文件。
敲门进去,我刻意表现得轻松积极一点,不管是福是祸,咱驴倒了架子不能倒。我的笑容里尽量洋溢着喜庆的味道,说道:“张总,新年好啊,给您拜年了,节假日您还亲自来加班,有什么工作,群里吩咐一声,大家就干了。”
出乎意料,张总竟然还挺客气,笑得相当温暖,说道:“小夜,我来部门还不到一年,有很多同事还不算太熟悉,你是咱这的老员工了,以后有空了,可以经常来聊聊。”
我老?我从其他部门调过来总共也不过两年,还成老员工了。
我有点懵,一时摸不清这位五十岁上下的职场老油条究竟什么意思,有句话说的好,搞不清底蕴的时候,保持礼貌和谦虚总是没错的。
“领导,您客气了,我也是有时候工作态度不够端正,忙累了就想犯个小懒,和领导汇报工作的积极性不够,肯定没少让您操心,不足的地方,您多批评。”我垂手低头,谦恭到了十二分。
“也不能这么说,”张总就像一个狡猾的猎手,各种迂回穿插后,逐渐接近谈话的真实意图,“每个人的个性和风格不同,不能一概而论,但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擅长的领域,人尽其才说起来容易,但做到就很难了,这也是当领导的无奈。”
这话虚虚实实,像谈心又像自责,听起来很知心,细琢磨却啥信息也没有。
看我不说话,他随手在电脑上点了几下,转过脸笑道:“比如你吧,在一个岗位上,一待就是一两年,虽说业务不是拔尖的,但也绝不是碌碌无为之辈,这是岗位适配度的问题,是我该考虑的,岗位不合适,人的潜能就发挥不出来,所以,我想了想,以后你的岗位工作都交给朱深,你呢,就一门心思的对接总部,充分发挥你的人脉资源优势,你看行吗?”
听这话头,还以为要开除我,心惊胆战了半天,却是这么个结果,太意外了。我结结巴巴地说道:“可-可是领导,您说的人脉什么的,我都没有啊,总部的人我压根就不认识啊。”
“行了,小夜,你就别谦虚了,”领导起身到打印机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意味深长地笑道,“总部签发的红头文件,刚到我这,越级认命,直接绕过分公司领导层,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纸面上鲜红的粗体字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明显是刚打出来的,红字下面正文内容就两行字,任命我为岛城分公司融资部副总。
看看名字,确实是我,我这个姓氏,全国都很少有重名的。
领导眯着眼睛笑得意味深长,似乎暗示他已经识透了我的真实身份,就像三流影视剧里演的一样,某董事长公子为历练本领增加资历,下沉到基层一线吃苦,现在时限已到任务完成,可以按惯例升职了——这时候你就别装了,少爷!
我嘀咕着回到座位,拧着脑门子想事,猪腰子在后面吆五喝六地安排其他人工作,我也没心思听,又去问了问要走的老郑,他正收拾东西,我俩到卫生间抽了根烟,他也想不通这个任命书的来历,不过他想的很开,拍拍我肩膀,说道:“这种直达式任命,只有一种寓意:你是总部的人,来这上班只是捞个资历,所以,也怪不得领导会多想,别头疼了,提职总是好事,具体缘由以后慢慢查就是了,晚上部门给我饯行,你的事应该会一起宣布,宣布之前,嘴巴严点,领导不说,你也别乱说,以后好好干就是了。”
我点点头,整个下午埋头干活。突然加身的职务让我有种异样的使命感,举手睃目间,多了份庄重和份量,换个词形容,大概就是气场,只是偶尔脑子里闪过冷羽和大罗的身影,也不知道他们回去了没有。
晚上的聚餐,泛善可陈,无非是领导开场三杯酒,历数老郑对部门发展之贡献,重述他的存在对每个人的不可或缺,简直是新时代的楷模,良师益友的典范,今当离别,雄关漫道,阳关路远,真是有说不完的嘱托,诉不尽的离情。
同事们轮流敬酒,尽是溢美之词。这些话每个人都知道是假的,却张口就来,说的情深义重,语重心长。甚至有两个年轻的女同事,把自己都感动了,旁边人不拦着点,简直要举着酒杯钻进老郑怀里哭一场了。
中途去卫生间,看见老郑趴在马桶上正吐,我帮他拍拍背,笑道:“看不出来啊郑哥,你竟是咱部门的主心骨,就说你这人缘,男女通吃啊。”老郑酒量其实还行,今天轮番被灌,委实有点顶不住,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接水漱了口,又洗了把脸,直起身长出一口气,说道:“妈的,我新单位到这总共没有二里路,看他们这阵势,我不是调任,我是西天取经去了,想把我送走。”话没说完,弯腰又去吐了。
回到包间,酒局已进行到第三个环节,我称之为大乱斗,就是自由发挥,随意结合,你敬我,我敬你,或者你我一起敬他,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挤出面具般标准的笑容,看上去灿烂,背过脸自己都恶心。
每个人围着桌子一圈下来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代表本环节进入尾声。感情也交流了,距离也拉进了,借着四五分酒意,该表达的都表达了,不该表达的多多少少也露了点,看似圆满周到,其实是虚假繁荣。
“我再说两句,”转头一看,猪腰子竟然坐了副陪,不知道是张总刻意安排,还是他自己主动请缨。此刻酒劲上脸,连脖子都是红的。刚才一波乱斗,看着已有七成醉意,这种场合给自己加戏,往往言多必失。
这一嗓子喊出来,成功吸引了满桌人的注意,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话要说,便凝神静听。
“我们部门能有今天的成绩,确实不容易,这都是在张总的英明领导下,大家伙齐心协力的结果,我提议为咱们敬爱的张总,鼓掌。”
说完自己带头拍起手来,大家也只好跟着,张总脸上的笑容明显有点牵强,但这话除了马屁的成分,确实也挑不出别的毛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