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沧海桑田（雷神大帝）
回程很顺利。
没有了黑洞的引力拉扯，也没有了磁暴星云的阻挡。
气象局号像一只归巢的倦鸟，在星海中平稳地滑行。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那颗越来越近的蓝色弹珠。
心里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忐忑。
二哈走了。
虽然它变成了宇宙的规则，虽然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那种摸不着、抱不到的空虚感，像虫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汪。”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在我脑海里响起。
我回头看去，飞船的角落里，空荡荡的。
只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的光影，像水波一样晃动。
“二哈，”我轻声说，“咱们回家了。”
飞船穿过大气层。
没有拦截，没有导弹，甚至没有雷达扫描。
这不正常。
以前的地球，可是戒备森严的。
我降低高度，掠过曾经的太平洋。
海还是那片海，但颜色变了。
以前是蔚蓝的，现在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口巨大的废水池。
海面上没有船，没有货轮，甚至连一艘渔船都没有。
死寂。
我飞过大陆。
曾经繁华的城市，现在变成了一片废墟。
不是战争摧毁的，而是风化。
那些高楼大厦，像是被岁月啃过的骨头，只剩下残垣断壁。
植被疯长，把钢筋水泥都吞没了。
这哪里是文明社会，这分明是侏罗纪公园。
“大伟，”老张的声音在颤抖，“这……这是地球吗？咱们是不是飞错地方了？”
“没错。”老陈看着屏幕上的地理坐标，“这里是东亚板块。这里曾经是……北京。”
北京？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那片废墟的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金碧辉煌的宫殿。
那是故宫。
但它不是古代的故宫。
它被翻新过，镀了金，甚至屋顶上还装了一根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避雷针。
那避雷针的造型，很像……我。
“停那儿。”我指着故宫的广场。
气象局号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我们三百多号人，战战兢兢地走了下去。
空气很闷，带着一股香烛的味道。
广场上，跪着黑压压的一片人。
他们穿着粗布麻衣，留着长辫子，手里拿着香，正对着天空磕头。
看到我们这艘巨大的、冒着烟的飞船降落，他们吓得连头都不敢抬，磕得更响了。
“这是……清朝人？”老张愣住了，“咱们穿越了？”
“没穿越。”老陈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字。
“公元2345年，雷神大帝于此降世，拯救苍生。”
“2345年？”我算了一下，“咱们走的时候是2024年。这才三百多年啊？怎么变成这样了？”
“时间膨胀。”老陈叹了口气，“在黑洞边上待了几天，地球上过了三百年。文明断层了。”
我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愚昧和恐惧。
这就是我们拼死保护的未来吗？
这就是我们修避雷针修出来的结果吗？
“让开！”
我大步走过去。
那些人吓得一哄而散，像受惊的羊群。
我走到广场中央，看着那座镀金的宫殿。
宫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群穿着华丽龙袍的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是个老头，胡子白了，拄着龙头拐杖。
他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猛地跪下，大声喊道：“恭迎雷神大帝回銮！”
身后几百号人，齐刷刷地跪下。
“恭迎雷神大帝回銮！”
声音震天动地。
我看着那个老头。
他长得有点像老王，但又不是。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狂热，那是信徒看神明的眼神。
“你是谁？”我冷冷地问。
“小人乃当朝宰相，李卫。”老头磕着头，“大帝忘了？三百年前，您脚踏雷云，手持电矛，从天而降，斩杀了扶桑妖树，拯救了万民。您就是我们信仰的图腾。”
“我不是什么大帝。”我皱眉，“我只是个修避雷针的。”
“避雷针？”李卫愣了一下，随即狂热地喊道，“对！您就是避雷针之神！您赐予了我们避雷针，让我们免受天罚！您看！”
他指着宫殿屋顶。
那里确实有一根避雷针。
但那不是金属做的。
那是骨头做的。
一根巨大、惨白的骨头。
“这是什么骨头？”我问。
“回大帝，”李卫一脸虔诚，“这是‘圣兽’的骨头。传说中，您身边的神兽，为了堵住天漏，化身成了这根避雷针。我们每年都要祭祀它，给它涂上新漆，以免它生锈。”
我看着那根惨白的骨针。
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二哈。
那是二哈的骨头。
他们把二哈的骨头，当成了避雷针。
“谁干的？”我声音颤抖。
“是历代帝王。”李卫说，“大帝您走了之后，天降大灾，文明崩塌。是您的神像指引着我们，重建家园。我们收集了圣兽的遗骨，供奉于此。”
“大灾？”
“对。”李卫指了指天空，“您走了之后，天就不下雨了。大地干裂，庄稼枯死。是您显灵，降下雷霆，劈开了云层，才有了雨水。所以我们建了神庙，日夜祈祷。”
我抬头看天。
天空灰蒙蒙的。
没有云，没有太阳。
只有一层厚厚的、带电的尘埃。
那是扶桑树死后留下的后遗症。
它把地球的大气层给毒化了。
“大伟，”老张拉了拉我，眼圈红了，“二哈它……”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二哈为了救地球，把自己变成了规则，变成了骨头。
而这些人，却把它当成了神像来拜。
他们忘了科学，忘了技术，忘了怎么修东西。
他们只知道跪拜。
“李卫。”我看着那个宰相。
“小人在。”
“带我去看看你们的‘避雷针’是怎么修的。”
“是！大帝请随我来！”
李卫领着我们，走进了宫殿。
宫殿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工坊。
里面有无数工匠，正在用锤子敲打铁砧。
他们不是在造机器。
他们是在铸剑。
铸造那种带着尖刺的、用来引雷的铁棍。
“大帝，”李卫指着工坊，“这是我们最重要的地方。我们每年都要铸造十万根避雷针，插遍天下，以此祈求风调雨顺。”
“如果打雷了呢？”我问。
“打雷了，就要杀人祭天。”李卫理所当然地说，“用罪人的血，平息雷神的怒火。”
我看着那些工匠。
他们衣衫褴褛，眼神麻木。
他们不是在创造，他们是在重复。
像机器一样，重复了三百年的动作。
这就是我想要的吗？
这就是我救回来的世界吗？
“大伟，”王大婶突然拉了拉我，递给我一个馒头，“尝尝。他们给的。”
我接过馒头。
咬了一口。
硬的像石头。
没味道。
只有一股霉味。
“汪。”
二哈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它看着我。
看着这个世界。
眼神里充满了悲伤。
“李卫。”我把手里的馒头扔在地上。
“在。”
“告诉你们皇帝。”我指着那根惨白的骨针，“还有这十万根破铁棍。”
“从今天起，不修了。”
“啊？”李卫吓傻了，“不修？那打雷了怎么办？”
“打雷了，”我转过身，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看着这个愚昧的世界，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来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