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露台卷进来,吹得江晚舟肩头的披肩微微扬起一角。她站在车门边,指尖还残留着上一章结尾时那抹笑意的余温,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餐厅里短暂松动的柔软,而是重新绷紧的弦。
她抬脚上了车,宾利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喧嚣。司机刚要发动,她忽然开口:“掉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不去公寓。”她说,“去慈善酒会。”
车子调转方向,驶向黄浦江畔的半岛酒店。半小时前她还在想那顿晚餐像一场交换,现在她知道,真正的交易才刚开始。周砚廷说得对,有些事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来,才能叫人看得清、记得住。
半岛酒店三楼宴会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宾客们举杯谈笑,香槟塔折射出细碎的光。江晚舟推门而入时,米色羊绒长裙贴着身体线条垂落,蛇形胸针在锁骨下方闪了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没人立刻围上来打招呼。
目光先到了。
那些曾经在宋家饭局上对她爱答不理的太太们,此刻都悄悄偏过头,用余光扫她。有人低声议论,声音压得极低,却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怎么来了?不是被宋总休了吗?”
“听说现在是周氏的董事……啧,攀得真快。”
“你没看今晚的头条?宋临声刚发声明撇清关系。”
江晚舟充耳不闻,脚步没停。她穿过人群中央,像一把刀切进奶油蛋糕,表面光滑,内里早已划开裂口。
周砚廷站在舞池边缘。
他依旧穿着三件套西装,只是今天第三颗扣子也解开了。手杖靠在柱子旁,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轻碰杯壁,发出细微声响。
他看见她,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朝她伸来。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乐队恰好奏起探戈的前奏,鼓点沉稳,节奏凌厉。
江晚舟走到他面前,抬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们的手指交叠,体温透过皮肤传过去。他牵引她一步踏入舞池,动作干脆利落,没有试探,没有迟疑。音乐一起,步伐就踩准了节拍,一个回旋,她背贴着他胸口滑过,手臂交错,双腿擦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攻防意味。
这不是跳舞。
这是宣战。
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袖口淡淡的檀木味,近到她听见他呼吸的节奏比平时慢半拍。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的位置,力道稳定,不容挣脱。她仰头看他,他也低头看她,两人之间没有甜腻笑意,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
四周闪光灯开始频闪。
有人掏出手机偷拍,有人假装整理裙摆实则侧耳倾听。这种场合,最不缺的就是看戏的人。
就在他们完成一次贴身旋转时,一道黑影猛地冲进舞池。
“够了!”
宋临声一把推开周砚廷的手臂,硬生生插进两人中间。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手里攥着的粉色手机壳已经被捏得变形,边缘裂开一道缝。
全场瞬间静了下来。
连音乐都仿佛迟疑了一拍。
江晚舟退后半步,站定,没慌,也没躲。她只是轻轻抚了下蛇形胸针的尖端,然后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个曾把她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的男人。
“我只是在跳舞。”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桌,“宋总也要管?”
宋临声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江晚舟,别以为换个男人就能翻身!你永远是我的!”
他说完这句话,周围几桌宾客明显抽了口气。有太太用手帕掩住嘴,也有男人皱眉摇头。这种话,在公开场合说出来,已经不只是失态,而是失控。
江晚舟笑了。
很轻,很淡,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像是听了个笑话。
“你的?”她反问,“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东西了?结婚证撕了,婚戒扔了,你还想留什么?我的骨头吗?”
她语速平稳,字字清楚,像是在念一份财务报表,偏偏每个字都扎人。
宋临声瞳孔一缩,往前逼近一步:“你别逼我——”
“宋总。”周砚廷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他没提高音量,甚至语气还有点懒散,可就是让人不敢忽视。他重新站到江晚舟身侧,手杖轻点地面,一下,两下,节奏分明。
“这里是公共场所。”他说,“再往前一步,安保该请你出去了。”
宋临声猛地转头看他。
两人对视几秒,空气几乎凝固。
最终,宋临声收回视线。他死死盯着江晚舟,眼神像要把她钉在原地,可终究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僵硬,拳头紧握,连走路的姿态都透着压抑的暴怒。
直到他消失在楼梯口,周围的窃语才重新响起。
“他疯了吧?当众闹这一出……”
“我看江小姐根本不怵他。”
“你们没注意到吗?她刚才那个旋转,几乎是踩着他脚尖过去的。”
江晚舟没理会这些声音。她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敲了敲腕部那道月牙疤。皮肤下的神经还记得那一摔的痛感,但现在,她只想确认一件事——
他乱了。
她赢了第一回合。
音乐渐渐停下,宾客们陆续散开,继续喝酒谈天。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个插曲,很快就会被新的八卦取代。
周砚廷没再邀她跳第二支舞。
他捡起靠在柱子上的手杖,走到她身边,低声问:“还好?”
她点头:“他今晚一定会查你。”
“让他查。”周砚廷轻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锋利,“我们等的就是他慌。”
她懂。
一个人越是急于搞清对手底细,就越容易暴露自己的弱点。宋临声现在已经不是在布局,而是在反应。只要他开始慌,就会犯错。
两人并肩走向露台。
夜风吹散了室内的闷热,也吹散了些许紧张。江晚舟靠着栏杆,望着楼下停车场。她的专车还在原地等候,司机一直没下车。
“接下来呢?”她问。
“等消息。”他说,“你那位朋友动作很快。”
她没接这话。程雪薇的名字不能在这里提,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但她心里清楚,今晚这场舞会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宋临声一回去,必定会翻箱倒柜找线索,查她最近接触的所有人,尤其是周氏。
而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空荡的舞池。灯光依旧明亮,地面光洁如镜,映出天花板上旋转的水晶球。刚才那支探戈的余韵似乎还留在空气中,每一步都像刻进了地板。
她转身走向电梯。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步,两步,节奏稳定,不快也不慢。
周砚廷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手杖点地的声音同步响起。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B2。
金属门缓缓闭合前,她透过缝隙看见周砚廷仍站在原地,嘴角微扬,手杖轻轻敲了下地面。
咔。
门合拢。
轿厢下降,轻微失重感传来。她看着数字一层层跳动:3、2、1、B1……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一条匿名短信:
【他进了书房,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她没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回手包,抬手理了下耳边碎发。
电梯抵达B2,门开。
前方车道灯火通明,她的车静静停在那里。司机已经下车,替她拉开车门。
她走过去,手扶车门,正要上车——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
是周砚廷。
他快步走来,西装外套随风扬起一角,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他停在她车旁,低头看她,声音低而清晰:“明天别穿米色。”
她一怔。
“穿红的。”他说,“我想看看你真正发狠的样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手杖敲地声渐行渐远。
江晚舟坐在车内,系好安全带,对司机说:“回家。”
车启动,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城市夜流。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变得锐利。
她摸出手包里的口红,拧开,对着后视镜涂上一抹正红。
颜色很烈,像血,也像火。
车窗外,霓虹飞速掠过,映在她眼中,燃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