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小区院中,梧桐树影斑驳,落在石桌和地面的缝隙里。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被风一碰就滚落下来,打湿了小树蹲着的鞋头。他正把几片落叶叠成小船,嘴里哼着幼儿园老师教的曲子,小恐龙书包歪歪地挂在肩上,拉链半开,露出一角彩色贴纸。
顾明川晨跑回来,运动鞋踩在水泥路上的声音很轻,但小树耳朵灵,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顾爸爸!”他蹦跳着冲过去,一把抱住顾明川的腿,仰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顾明川停下脚步,低头看他。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出一道轮廓线。他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小树卷翘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许多次。“怎么这么早就在外面?”
“我在等你!”小树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得笔直,“我有大事要说!”
顾明川弯下腰,与他平视,“什么事?”
“我过几天要过生日啦!”小树双手比了个大大的圈,“妈妈说可以请朋友来家里玩,我就想请你!你要来吗?”
顾明川看着他期待的脸,没立刻回答。他目光扫过孩子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又落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片刻后,他点头:“好,我去。”
小树立刻原地跳了一下,差点撞到旁边的石凳。
“那你想要什么礼物?”顾明川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雀跃。
小树摇头,动作认真得近乎庄重。“我不想要玩具,也不想吃蛋糕……”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小步,小手扒拉着顾明川的裤脚,“我就想让顾爸爸一直陪着我和妈妈。”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谁家厨房炒菜的声音,油锅爆响。顾明川垂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他喉结动了动,伸手扶住小树的肩膀,力道很轻,却稳稳的。
“好。”他说,“我陪你。”
这时,程晚星提着菜篮子从小区门口走来。她穿着米色针织开衫,袖子挽到手肘,帆布袋里装着青菜、胡萝卜和一小捆葱。她远远就看见儿子抱着顾明川的腿说话,走近时,正听见那句“一直陪着我和妈妈”。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手指无意识收紧,捏住了篮子的提绳。她站在原地,没有出声,目光先落在小树脸上——那张小脸红扑扑的,满是信赖与欢喜;再移向顾明川——他蹲着,身形高大,却弯得很低,一只手搭在小树肩上,神情安静,不像平日那样疏离。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痛,也不是慌,而是一种久违的、沉甸甸的暖意。她走上前,把菜篮放在石凳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顾明川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声音很轻:“谢谢你愿意来。”
风拂过她的发丝,有一缕被吹到眼前,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间,目光始终没离开他。她没说“孩子不懂事”“别当真”,也没笑得勉强。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终于等到春雨的树,枝条微微舒展。
顾明川站起身,比她高出许多。他看了眼她放下的菜篮,又看向小树还在晃荡的小红鞋。“你们刚买菜回来?”
“嗯。”她点头,“买了点胡萝卜,小树说要做兔子蛋糕。”
“兔子?”顾明川眉梢微动。
“对啊!”小树立刻接话,“我要一个兔子形状的蛋糕,耳朵长长的,眼睛红红的!顾爸爸你喜欢兔子吗?”
“喜欢。”顾明川说,“也喜欢胡萝卜。”
小树咯咯笑起来,转身跑去追一只飞过的蝴蝶,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
程晚星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顾明川。阳光落在他藏青色风衣的肩头,腕上的机械表泛着淡淡的光。她忽然想起昨夜阳台门缝里的风,想起他跟在她身后上楼的脚步声,想起他说“我会常来”时的语气。
她没再逃了。
她也不再怕了。
她只是觉得,有些日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你今天有事?”她问。
“上午有个会。”他答,“下午应该能空出来。”
“哦。”她应了一声,低头整理菜篮里的东西,把一根歪掉的葱摆正,“那……生日会是下午三点开始,如果你忙完能来,我们就……挺高兴的。”
“我会准时到。”他说。
她抬头看他,嘴角扬起一点弧度,“那就……等你了。”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石桌上残留着昨夜茶杯留下的水印,已经被晒干,只剩一圈浅痕。顾明川的目光在那圈痕迹上停了一瞬,又抬起,落在她脸上。
“你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问什么。她点点头,“睡得挺好。你呢?”
“我也还好。”他顿了顿,“就是……醒来的时候,看了眼对面的阳台门。”
她心跳快了一拍,低头假装翻找帆布包,“哦?看到什么了?”
“关着。”他说,“但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
她手指顿住,没抬头。
“我猜你可能还没醒。”他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就没敲。”
她笑了下,把包拉链拉好,“下次……如果你想敲,就敲吧。”
“好。”他说,“下次我敲。”
小树跑回来,手里攥着一片完整的银杏叶,献宝似的举到顾明川面前。“顾爸爸,这个送你!是金子做的叶子!”
顾明川接过,认真看了看,然后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小心翼翼把叶子放了进去。“谢谢。”他说,“我会收好。”
小树满足地笑了,转头抱住程晚星的腿,“妈妈,我们回家画画吧!我要画今天的顾爸爸!”
程晚星摸摸他的头,“好,回家画。”
她提起菜篮,另一只手牵起小树。顾明川站在原地没动,目送她们往单元楼走。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仍站着,身影挺拔,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显得轮廓比平时柔和。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他也点了下头。
小树一边上楼一边回头挥手,“顾爸爸再见!生日那天见!”
“再见。”顾明川说,“记得穿厚点,别着凉。”
“知道啦!”小树大声应着,蹦跳着进了楼道。
程晚星走在后面,脚步比来时轻快。她听见自己和儿子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听见小树哼着不成调的歌,听见他念叨“顾爸爸答应了”“他会一直陪我们”。
她没纠正。
她也没解释。
她只是握紧了菜篮的提绳,指尖还能感觉到刚才风吹过发丝的触感,仿佛还有那么一瞬间,有另一只手,轻轻地,将那缕乱发别到了耳后。
她走进家门,把菜篮放在厨房台面上,打开冰箱,开始一样样往外拿食材。胡萝卜放进洗菜盆,青菜摊开晾着,葱切成小段放进小碟。她动作利落,心里却像被什么填满了,不吵不闹,只是静静地胀着。
她走到客厅,小树已经趴在地毯上画画,蜡笔在纸上沙沙响。她蹲下身,看他画了什么——是三个人手拉手,中间那个穿风衣的男人大大高高的,头上写着“顾爸爸”,旁边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写着“生日快乐”。
她眼眶有点热,但没让它涌出来。她只是伸手,轻轻抚平了画纸的一角褶皱。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屋子,落在地毯上,照得蜡笔的颜色格外明亮。她站起身,走向阳台,推开玻璃门。风立刻涌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冽。
她没关门。
她也没拉帘。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对面那扇熟悉的窗户,想着下午的会,想着三点钟的生日会,想着小树的愿望,想着他说“我陪你”时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生日,或许不只是属于小树的。
她转身回到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速写本,翻开第一页。笔尖落下,画的是院子里的石桌,三个人围坐着,小树举着银杏叶,顾明川低头看着,她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要把这一刻,牢牢地,留在纸上。
楼下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哗——哗——,节奏平稳。她听见隔壁单元的门开了,有人走出去,脚步声渐远。
她不知道顾明川是不是已经进屋了,是不是正看着那个装着银杏叶的文件袋,是不是也在想,这个生日,会是什么样子。
她只知道,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她合上速写本,放在茶几上,走回厨房,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一下,又一下。
阳光照在她手腕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