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临川后,阿雅继续四处游历,天下又是一番分分合合,经历了少数民族统治的元朝,又来到了明朝。
明朝两百多年的安稳之后,崇祯年间,天下又乱了,伴随着战乱而来的,是瘟疫。
阿雅一路走着,沿途的村镇一个比一个荒凉,田里长满了野草,路上倒着无人收殓的尸骨,活着的人也都是面色青灰、骨瘦如柴,有的走着走着就倒在了路边,再也起不来了。
阿雅在一处废弃的茶棚里歇脚,遇见一个过路的脚夫,那脚夫告诉她,这场疫病从去年冬天就开始了,先是从北方传过来,后来蔓延到了江南,可谓是“一巷百余家,无一家仅免,一门数十口,无一仅存者”。官府派了大夫来,可那些大夫开的药完全不管用,病人吃了不但没好,有些反而死得更快了。
阿雅知道,现在的那些大夫治病大多用的是伤寒的法子,可这场病,分明不像是伤寒。
她继续赶路,来到一个叫东山的小镇。镇子不大,却比别处更惨,街上几乎看不到活人,有的屋子门敞着,里面空无一人;有的屋子门紧闭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混着艾草和醋的味道,熏得人眼睛发涩。
阿雅在一间破旧的祠堂里安顿下来,把包里的药草取出来,又翻出几卷旧书。她翻开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又翻开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一条一条地对照,却始终找不到能对上号的证候。这些病人的症状,高热不退、胸闷如堵、舌苔厚腻如积粉,这和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疾病都不同。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雅抬头,看见一个年近花甲的男子站在门口。他身形清瘦,头发已经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挽到肘弯,手里捏着一卷纸和一支笔。他看见阿雅,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在下吴有性,字又可,是本地人,先生可是在诊治病人?”
阿雅点了点头:“你也是大夫?”
“算是吧。”吴有性走进来,目光落在阿雅摊开的书卷上,“先生看的可是《伤寒论》?”
“嗯。”
吴有性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场疫病,不是伤寒。我用伤寒的方子试了快一年了,麻黄汤、桂枝汤等等,该用的都用了,却没见着管用的。病人发热不退,胸闷气短,舌苔厚腻,用伤寒方发汗,汗出热不退;用伤寒方攻下,下后病不解。”他在阿雅对面坐下,把手里的纸卷摊开,“我一直在记录这些病人的症状,想找出规律来。”
阿雅凑过去看,见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病例:某年某月某日,某某人,发热几日,脉象如何,舌苔如何,用了什么药,效果如何。字迹工整,条理分明,纸边已经卷了毛,显然已翻阅了无数遍。
“这些都是你看过记下的?”阿雅问。
“是的,从去年冬天开始,已经快一年了。”吴有性抬起头,“我在本地行医,看着病人一个个死去,心里着急,就想着把这些记下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规律。”
阿雅问:“可有找到?”
吴有性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眉目,可还不敢说准。这场病的病邪,和伤寒不一样。可我还没想明白,到底哪里不一样。”
阿雅静静地听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人,和她想的一样,这场病的病邪,和伤寒不一样。
吴有性看着她,说:“先生从外地来?一路上可曾见到类似病人?”
阿雅点了点头:“到处都是。”
吴有性面露哀色:“先生若是不急着赶路,不妨留下来,我一个人记不过来,你见得应当比我多,兴许能帮我印证些东西。”
阿雅望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了很多人:这数千年来的每个医家都是这样,在别人束手无策的时候,独自一人,对着满屋子的病人,一笔一笔地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阿雅把旧书理了理,说道:“好,那我留下来帮你。”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又传来一阵哭声,不知是哪户人家又有人倒下了。吴有性把纸卷收好,对阿雅说道:“明天一早,我带你去镇里看看吧。”
阿雅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