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程晚星把最后一根胡萝卜切成薄片,放进洗菜盆里。水龙头开着,水流冲过橙红的断面,带起一圈细小的漩涡。她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目光扫过厨房台面——葱段、姜丝、洗净的青菜都已备好,只等中午热锅下油。
但她今天没打算做午饭。
她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走向客厅角落那个半旧的帆布包。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好的购物清单,展开看了一眼:气球、彩带、小熊蜡烛、裱花袋、奶油粉……还有一行用铅笔轻轻写的“纸花备用”。
她把清单塞回包里,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米色针织开衫披上,又检查了一遍门锁和煤气阀,才拎起空菜篮走出家门。
小区外的菜摊还在,老板娘正弯腰整理一筐刚到的菠菜。程晚星走过去,指了指旁边那堆圆润饱满的胡萝卜。“再拿三根。”她说。
老板娘笑着抬头,“哟,又是给小树做兔子蛋糕?”
“嗯。”程晚星也笑了,“他说耳朵要长长的。”
“孩子真可爱。”老板娘挑了三根最直的递给她,“你家这阵子热闹多了。”
程晚星没接话,只是低头把胡萝卜放进篮子。她知道老板娘说的是什么——最近几天,顾明川晨跑回来总会在楼下多停一会儿;小树的声音也比以前响亮了许多,常常追着一个人影喊“顾爸爸”。这些事整个楼道的人都看得见。
她提着篮子往回走,顺口问了一句:“您这儿有彩色气球吗?就是那种圆的,能飘的那种。”
“哎呀,前两天就被抢光了。”老板娘摇头,“好几个家长给孩子过生日都来买,我这儿现在只剩几个瘪的。”
程晚星点点头,道了谢,脚步没停。她记得两站外有个老文具店,门口总挂着几串手工风铃,店里卖美术用品,或许会有替代的东西。
太阳已经升得高了些,照在水泥路上泛起一层浅白的光。她走得不快,鞋底踩在地砖接缝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到文具店时,玻璃门内正有个老太太在挑水彩笔。店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见她进来,习惯性问:“要什么?”
“有没有适合剪纸花的挂历?厚一点的。”
他指了指角落的货架,“那边有些去年剩下的,没人要,你要可以便宜拿。”
她走过去翻了翻,抽出一本硬壳的,封面是山水画,内页纸张厚实,颜色也不刺眼。她又拿了小卷彩带和一包迷你氢气球——只有拇指大小,吹起来像一串彩色露珠。
结账时,店主看了她一眼,“给孩子过生日?”
“三岁。”她说。
“难怪这么用心。”他把东西装进袋子,多送了她一小卷双面胶,“贴墙上不容易掉。”
她道了谢,拎着袋子往回走。这一趟比平时久了些,手臂有点酸,但她没急着回家。她在路边长椅坐下,打开帆布包,拿出剪刀和尺子,开始裁纸。红、黄、蓝三色纸片被她剪成花瓣形状,每片五角,边缘略带弧度,像孩子画里的花。她一片片叠好,用胶带粘成束,一共做了六小扎,摆在腿上像一排小小的节日守卫。
回到家,她先把菜放进冰箱,然后抱着纸花进客厅。凳子从厨房搬来,她踩上去,伸手把最大那只蓝黄相间的气球系在吊灯下方。绳子打了两个结,确认不会松脱后才下来。接着沿着沙发靠背拉出彩带,用胶点固定在墙面,形成一道柔和的弧线。纸花束分别放在电视柜、茶几和阳台门边的小桌上,原本朴素的空间一下子有了生气。
她退后几步看了看,觉得还不错。
接下来是蛋糕。
她从储物柜取出搅拌碗和电动打蛋器,把奶油粉倒进去,加牛奶,按下开关。机器运转了一会儿,突然“咔”了一声,停了。她按了按按钮,又试一次,还是不动。
“过热保护。”她自语一声,把插头拔下,放在通风处散热。
她拿出手动打蛋器,坐到餐桌旁,开始一圈圈搅动。手腕渐渐发酸,额头又冒出细汗,但她没停。奶油慢慢变得浓稠,颜色由乳白转为象牙白,终于能拉出短小的尖角。
她把蛋糕胚放在转盘上,用抹刀均匀涂抹。动作不算专业,但足够平整。裱花袋装好奶油,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字:“祝小树生日快乐”。字歪了一点,尤其是“快”字的最后一捺拖得有点长,但她没重来。这是她亲手做的,不是打印的模板,有一点不完美才显得真实。
最后插上小熊蜡烛,两只耳朵支棱着,鼻子黑黑的。她把蛋糕放进冰箱冷藏,设定好温度。
一切做完,已是下午四点多。阳光斜照进屋,落在地毯上,映出窗框的影子。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满屋装饰,忽然觉得有点累,可心里是满的。
她走到沙发坐下,脚趾在鞋里蜷了蜷,放松下来。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画面:小树推开家门,眼睛睁得圆圆的,尖叫着冲进来,扑向气球;顾明川站在门口,风衣还没脱,嘴角有一点笑意,不太明显,但她能看出来。他会低头看那些纸花,会注意到蛋糕上歪歪的字,也许还会拍照。
她睁开眼,嘴角还挂着笑。
她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她望向对面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她没敲门,也没喊人,只是静静地看着。
“明天……你会来的,对吧?”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说完,她没等回应,自己先点了点头,好像得到了答案。
她轻轻拉上阳台门,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检查蛋糕。冷气扑出来,带着淡淡的奶香。她确认保鲜膜盖好,温度正常,才关上冰箱门。
她把围裙解下,挂回挂钩,又把散落的工具一一归位。剪刀收进抽屉,空盒子叠好准备明天扔掉。地面扫一扫,碎纸屑和线头都被清理干净。
最后,她站在玄关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乱,眼底有一点疲惫的青,但眼神是亮的。她用手理了理鬓角,把一缕翘起的发丝别到耳后。
她换下外衣,简单洗了个脸,泡了杯温水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也没拿。她就这样坐着,听着屋里的安静,感受着这一天留下的痕迹。
外面天色渐暗,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熄灭。她听见有人上楼,经过她门口,去了更高层。隔壁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响。
她没动。
直到腹中传来一点饿意,她才起身去煮面。水烧开,下面条,打个蛋,加点青菜。她端着碗回到客厅,在茶几前坐下。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起身去书房抽屉里翻找。
她拿出一本新的速写本,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她又去找笔,选了一支软芯铅笔,坐回沙发,把本子放在腿上。
她没画人,也没画场景。她画的是那个小熊蜡烛,耳朵歪着,脸上带着憨憨的笑。她一笔一笔描,很慢,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手感记住。
画完,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2025年4月6日,小树三岁生日前一天。”
然后合上本子,放在茶几角落。
她继续吃面,面条已经有点软,但她不在乎。吃完后把碗放进水槽,简单冲洗,没立刻洗。
她去浴室洗漱,换了睡衣,躺上床。床头灯还亮着,她没关。她望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着明天的流程:早上叫小树起床,给他穿新衣服,梳头发;等顾明川来了,让他进门,递水,说“谢谢你能来”;然后看小树拆礼物,吹蜡烛,吃蛋糕……
她想着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关灯,翻身侧卧。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淡淡的黄线。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屋里很静,只有冰箱运行的低鸣。
一切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