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淡黄的光带。程晚星睁开眼，床头灯还亮着，速写本摊开在枕边，小熊蜡烛的轮廓安静地躺在纸页中央。她轻轻坐起，手指抚过画纸边缘，确认那行字还在：“2025年4月6日，小树三岁生日前一天。”

屋外很安静，没有炒菜声，也没有楼道里的脚步。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客厅。

昨晚布置的一切都还在。蓝黄相间的气球仍悬在吊灯下方，彩带弧线未松，纸花束整齐摆在各处，像一排守夜后依旧站岗的小兵。她走到冰箱前，拉开门，蛋糕安然躺在保鲜盒里，奶油未塌，小熊蜡烛直挺挺立着。她伸手碰了碰玻璃门，冷气扑在指尖，踏实感一点点漫上来。

她转身去卧室叫小树。孩子已经醒了，正趴在床上蹬腿，嘴里哼着昨天编的生日歌。她帮他穿好新衣服——一件印着小恐龙的黄色卫衣，是他自己挑的。梳完头发，她蹲下来平视他：“今天是你三岁生日，开不开心？”

“开心！”小树拍手，“顾爸爸要来！我要拆礼物！”

她笑了笑，没接话，牵着他去洗漱。刚刷完牙，门铃响了。

小树“哇”了一声，光着脚就往门口跑。程晚星跟在后面，心跳不知怎么快了一拍。她看着儿子踮脚去够门把手，又怕他摔，赶紧上前扶住。

门开了。

顾明川站在门外，风衣肩头微湿，像是晨跑时遇上了细雨。他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礼盒，银色缎带扎得整整齐齐，盒子表面泛着低调的光泽。他低头看小树，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早上好，小寿星。”

“顾爸爸！”小树直接扑上去抱住他的腿，仰头盯着礼盒，“这是给我的吗？”

“嗯。”顾明川弯腰把盒子轻轻放在地上，“生日快乐。”

小树立刻蹲下去摸盒子，手指顺着缎带滑，眼睛亮得像擦过的玻璃珠。程晚星接过顾明川脱下的风衣，挂到玄关的衣帽架上。她回头时，目光扫过那个礼盒，喉咙忽然有点发紧。这盒子太精致了，不像玩具店能买到的东西，倒像是专柜里才会出现的款式。

“先去洗手。”她走过去，轻轻拉起小树，“吃完早饭再拆，好不好？”

小树扭头看她，又看看盒子，噘嘴：“我就看一眼嘛。”

“听话。”她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妈妈煮了你最爱吃的鸡蛋面，吃完才能玩。”

小树撇了撇嘴，还是乖乖跟着她去了餐桌。顾明川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才坐下。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小树背影，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早餐很简单，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几片火腿，一杯温牛奶。小树吃得飞快，面条吸得呼噜响，嘴角沾了点汤汁。程晚星拿纸巾给他擦，他一边躲一边笑。顾明川坐在对面，喝了半杯水，偶尔应一句小树的提问。

“顾爸爸，车子会动吗？”

“会。”

“能转弯吗？”

“能。”

“有灯吗？”

“有。”

每问一句，小树的眼睛就更亮一分。程晚星低头搅着碗里剩下的汤，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围裙带子打结。她知道那盒子贵。不是因为价格标签，而是从质感、包装、甚至顾明川递出它时那种自然的态度里就能感觉到——这不是随手买的礼物，是特意挑选的，且不在乎价钱。

她不该有这种想法。人家送礼物，是心意，是祝福。可她就是没法轻松接下。她靠接插画单子养家，房租每月都要精打细算，买个打蛋器都要比三家。而这个盒子，可能抵得上她半个月收入。

吃完面，小树跳下椅子就要冲向客厅。程晚星跟过去，蹲在他旁边，手搭在礼盒上方，没急着拆。

“妈妈帮你打开？”她问。

小树点头如捣蒜。她深吸一口气，解开缎带，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辆工程车模型，金属外壳，漆面光滑，驾驶室透明，轮子能360度旋转，车尾还有可伸缩的机械臂。底部贴着标签，写着品牌和型号，她看不懂，但能看出做工极其精细。小树“哇”了一声，立刻把它拿出来放在地上，按遥控器上的按钮。

车子缓缓启动，前灯亮起，发出轻微的嗡鸣。小树趴在地上，跟着车子爬行，笑声不断：“它会动！它真的会动！”

程晚星坐在地毯边缘，膝盖并拢，手指仍捏着空盒子的一角。她抬头看向顾明川，他正站在沙发旁，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小树身上，神情平静，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太贵重了。你不该花这么多钱。”

顾明川转头看她。他的眼神没什么波动，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我只是想让他开心。”他说，“这是我一点心意，不是负担。”

这话本该让人放松，可程晚星反而更紧绷了。她低头看着小树，孩子正全神贯注地操控车子绕圈，嘴里模仿着发动机的声音，脸上是毫无保留的快乐。这种快乐太纯粹了，让她不敢轻易否定什么。

可她还是说出了口：“我知道你是好意。只是……我们之间，还没到这个程度。”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小树没察觉，继续玩着。遥控器按得太猛，车子撞上了茶几腿，发出“咚”的一声。他“哎呀”叫出来，赶紧把它扶正，又试了一遍。

程晚星的手指掐进了掌心。她不该这么说的。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砸在两人之间。她看到顾明川的眼神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被提醒了某种界限，又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

他没再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客厅里只剩下车子移动的声响，和小树断断续续的欢呼。程晚星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个不懂感恩的人。她感激他，真的感激。可这份感激里夹着不安，像一根细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她想起第28章那天，小树在超市想买拼图送他，掏出五块钱和贴纸，认真地说“这是给顾爸爸的礼物”。那时候顾明川没拒绝，反而蹲下来，耐心听他讲，最后买了下来。那份礼物不值钱，可那份心意，谁都能看见。

现在呢？他是用几百上千块的玩具，去回应一个三岁孩子的喜爱吗？还是……他在用这种方式，靠近她们母子的生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的沉默让她难受。

“我……我不是不让你送礼物。”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怕，小树习惯了，以后会失望。”

顾明川看着她，很久才说：“他不会失望。因为我不会走。”

这句话说得太稳，太认真，程晚星的心猛地一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时候任何解释都显得多余。

顾明川没再说话。他走到小树身边，蹲下，帮他调整遥控器的灵敏度。“这里调低一点，车子就不会撞到东西。”他说。小树点点头，重新开始试跑。

程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高一矮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转身走进厨房，借口收拾碗筷，背对着客厅，用手背快速擦了下眼角。

等她再出来时，顾明川已经站起身，风衣重新披在手臂上。

“我该走了。”他说，“公司有点事。”

程晚星点头：“好。”

小树听见了，立刻丢下车子跑过来抱住他的腿：“顾爸爸不走！陪我玩！”

“下次。”顾明川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今天你好好过生日，晚上妈妈给你吃蛋糕，好不好？”

小树撅嘴，但也没再闹。程晚星送他到门口。顾明川停下，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低声问：“礼物……你要是实在不想留，我可以拿走。”

她摇头：“不用。小树很喜欢。”

他点点头，转身走出去。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

程晚星没立刻回客厅。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的深蓝色丝绒盒。盒子很轻，可她觉得沉。她把它放在鞋柜最上层，正对着门的位置，像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

她听见小树在客厅喊：“妈妈！车子会倒车！你看！”

她走过去，蹲下，看着那辆闪着灯的工程车缓缓后退，撞上沙发脚，又灵巧地转弯。小树笑得前仰后合。

她也笑了，笑得很轻，很短。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风吹进来，带着早晨残留的湿润。她望向对面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屋里没人。

她没敲门，也没喊人。

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楼下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才轻轻拉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