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铃声在楼下渐行渐远，程晚星站在阳台，手还搭在半开的玻璃门上。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手腕一凉。对面那扇窗依旧静默，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空荡的客厅轮廓。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手指发麻，才轻轻把门拉上。
屋里很安静。小树刚吃完早饭，玩累了，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一只脚翘在扶手上，工程车模型停在地毯中央，前灯还亮着微弱的光。她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车身。金属外壳冰凉光滑，轮子轻轻一拨就能转很久。这东西不便宜，她知道。不是因为标签上的数字，而是因为它太完整、太精致，像不属于这个家的东西。
她起身走进卧室，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铅笔。笔尖顿了顿，写下几个字又划掉。最后只写了句：“谢谢你的心意，但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希望你能理解。”字迹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丝绒礼盒里，连同工程车一起重新包了起来。缎带她没动，还是顾明川系的那个结，整齐、利落，带着他一贯的克制。她提着盒子走到门口，鞋柜上那个空盒子还在原位，正对着门，像一个提醒。她没再看它，转身开门出去。
走廊的光线比屋里暗一些，水泥地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之前搬家具留下的。她一步步走到对门，站定。门缝底下没有光，说明屋里没开大灯。她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上方，停了几秒，才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不快，但很稳。门开了。
顾明川穿着一件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手里还拿着手机。他看见她，眼神有一瞬的停顿，像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她。他把手机放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手里的盒子。
“我来还这个。”她说，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天你说可以拿走，我想了想，还是应该还给你。”
他没接。
目光落在盒子上，三秒，或者更久。电梯间传来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哪个程度？”他问，声音低，但没压，像平时一样。
她喉咙动了一下。这句话她想过很多遍，可在这一刻，却说不出更具体的解释。她不能说“我们还不是一家人”，也不能说“我不想让小树依赖你”，这些话一旦出口，就像在否认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
“你知道的。”她最终说。
他看着她，眼神很静，不像生气，也不像难过，只是沉。然后他伸手接过盒子，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包装纸。他低头看了一眼缎带，手指在结上停了一瞬，又放开。
“好。”他说。
门关上了。
没有用力，也没有迟疑，就是一道普通的关门动作，咔哒一声，锁舌归位。她在原地站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可胸口反而更闷了。
回到屋里，她把门反锁，脱鞋，换拖鞋，动作都很慢。小树还在睡，呼吸均匀。她走过去，把沙发上的毯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腿。工程车模型孤零零地停在地毯上，灯光已经熄了。
她坐在餐桌旁，抽出那张便签纸，翻过来，又写了一句：“小树很想你。”写完，笔尖顿住，然后整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阳光移了位置，从阳台挪到了客厅地面。她打开电脑，想工作，屏幕亮着，文档空白。她点开画板软件，新建图层，笔刷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一笔。她关掉电脑，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开了又忘了关火，直到壶嘴发出尖锐的哨音。
她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离小树不远不近的位置。视线时不时扫向门口，好像在等什么声音。可什么都没有。
另一边。
顾明川把盒子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正对着门的位置，和程晚星之前放的一模一样。他没拆，也没动包装。站了几秒，转身回了书房。桌上开着笔记本电脑，邮件界面还停留在未发送的状态。他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下。
他站起来，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走回玄关，又看了一眼盒子。缎带在光线下泛着微光，银色的，像一条细线，连着什么，又被剪断了。
他抬手，解了第二颗衬衫扣子，领口松了些。没开灯，屋里有点暗。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门上，仿佛还能看见她站在那儿的样子——头发扎成低马尾，眼睛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像在划一条线。
他不知道那条线在哪里。
他知道她不是不懂感激。她记得他送的豆浆，记得他修电脑，记得他教小树认字。她把这些都画了下来，藏在速写本里。他也见过，有一次她忘了收，他进门时瞥见一页，是他的侧脸，低头看着小树，笔触很轻，像是怕弄脏了纸。
可她还是把礼物还回来了。
他转身走进客厅，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新闻播报员在讲天气，说今晚有雨。他没换台，就那样坐着，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时间过了多久，他没数。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公司助理发来的消息，问下午的会议是否照常。他回了个“是”，放下手机，目光又飘向玄关。
盒子还在那儿。
他没想去拆，也没想丢。只是觉得，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想起小树昨天趴在地上，眼睛亮得像星星，一遍遍按遥控器，车子转弯时他笑出声，回头喊“妈妈你看”。程晚星蹲在旁边，也笑着，眼角有细小的纹路，像阳光下的花瓣。那一刻，他以为有些事已经定了。
可现在，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盒子，听她说“我们还没到那个程度”。
他懂她的顾虑。她一个人扛了太久，习惯了不欠人情，习惯了把所有事都算清楚。她怕的是，一旦接受了这样的礼物，就等于默认了某种关系，而她还没准备好。
可他也没想逼她。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对他们的在意，是认真的。
他站起身，走到玄关，手指再次碰了碰缎带。这一次，他没放手，而是轻轻把它解开，慢慢展开，像在拆开一封没写完的信。
然后他把盒子抱起来，走进书房，放在书桌旁边的空地上。没盖，也没藏，就那样开着，露出里面的工程车。
他坐回椅子，打开邮件，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内容。打字声在安静的屋里响起，规律而清晰。
而在隔壁。
程晚星终于起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到小树面前。孩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笑了下，又闭上。
“妈妈……”他含糊地叫。
“在呢。”她摸摸他的头。
小树翻过来，抱住她的手臂，蹭了蹭，又睡着了。她没动，任他靠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门口。门是关着的，什么也听不见。
她忽然想起早上顾明川离开时，风衣肩头是湿的，像是淋了雨。她当时没问，现在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带伞。
她低头看着小树的脸，那么软，那么信任。她不想让他失望，也不想让自己陷入被动。可她更不想，让顾明川觉得，她拒绝的是他这个人。
她只是想守住一点距离。
可这距离，好像也伤到了他。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小树的肩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云层厚了，像是要下雨。
她没开灯，就那样坐着，听着孩子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对面的屋子里，顾明川写完最后一封邮件，合上电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已经开始飘雨，一滴一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
他没关窗，就那样站着，看着雨中的老小区，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扩散。
然后他转身，走向玄关，拿起伞，又停下。
他看了看那个盒子。
没动。
最后，他放下伞，去了厨房，烧水泡茶。水开时，蒸汽扑在脸上，他闭了闭眼。
茶香慢慢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