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天阴。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湿气,像是要下雨。早操的时候,韩教官没说话,只挥了一下手。队伍开始跑,脚步声闷闷的。赵磊跑在我旁边,跑了三圈,他没说话。跑完最后一圈,队伍散了。他走在我旁边,鞋底磨着跑道。
“她今天能来吗?”
“能。苏念说上午。”
“待多久?”
“可能三个小时。”
他点点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了一下,散了。
上午,实验室。晶体的光沉在密封容器里,暗金色的,温润的。不是之前那种透,是实。像一块被把玩多年的玉,光收在里面,不往外冒,但你知道它在。苏念在意识里说:“能量稳定了。她可以出来了。”
光从容器里漫出来,聚成人形。这一次,她没有停顿,直接走出来。她的裙子不再是白色,是浅蓝色。棉布的,有一点点皱,像是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她的头发扎起来了,垂在脑后,用一根橡皮筋束着。橡皮筋是黑色的,旧的,有点松。
“你换发型了?”赵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
“不是换。是稳定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发不会飘了。”
她走到工作台前,看着上面的芯片测试板。她伸出手,拿起镊子,夹起一颗电容。手指很稳,没有抖。她把电容放在掌心,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今天能待多久?”赵磊问。
“苏念说可能三四个小时。”
“那能去食堂了?”
“下周。等我能坐下了,就去。”
赵磊点点头,把水杯放在工作台上。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还是淡的,但比昨天实了一点。
“陈念,外骨骼的样机什么时候到?”赵磊问。
“周工说今天下午。”
“那她能看吗?”
“能。她帮我看数据。”
苏念从操作台后面绕过来,站在陈念旁边。“数据我看过了。军方给的指标,你全超了。唯一的问题是重量,比要求多了半公斤。”
“哪里能减?”
“关节处的合金。换一种材料,强度不变,重量降零点三。剩下的零点二,从外壳找。”
“你算过了?”
“算过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纸,不是光的,是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计算数据,她的笔迹。她递给我。
赵磊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在晶体里。”
“晶体里能写字?”
“能。有光就能。”
她把手收回去,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是粉色的,不再是透明的。她的身体已经不需要用光了。她是实体的。
下午,外骨骼的样机送到了。两个大木箱,用叉车运进来。周工没来,王副总也没来。来的是军方的人,穿便装,但站姿一看就是军人。他签字,拆箱,走了。赵磊帮着把零件抬到工作台上。
苏念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零件。她没有伸手,只是看。
“装配顺序有吗?”赵磊问。
“有。苏念说先装下肢,再上肢,最后关节。”
“听她的。”
我们开始装。赵磊拧螺丝,我接线,苏念看数据。她站在旁边,不需要工具,不需要图纸。她的眼睛就是尺子,她的记忆就是图纸。她看一遍,就知道螺丝拧没拧到位。
“左腿膝关节,差四分之一圈。”她说。
赵磊把扳手伸进去,拧了四分之一圈。“好了?”
“好了。”
她走到工作台另一侧,看着上肢的关节。她伸出手,摸了摸金属表面。凉,但她的手没有缩回去。
“这块材料有问题。表面有微裂纹,用不了多久。”
我凑过去看。肉眼看不出。但她说有,就有。赵磊拿放大镜照了半天,终于看到一条细如发丝的纹。
“换。”我说。
赵磊把那块零件拆下来,放在一边。苏念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在背面写了一串编号。“仓库里有备件,编号是这个。”
赵磊拿着纸条去仓库了。实验室里只剩我和苏念。她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些散落的零件。
“陈念。”
“嗯?”
“这东西做出来,是给谁用的?”
“军人。”
“打仗用的?”
“防护用的。穿上它,士兵不容易受伤。”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
赵磊回来了,手里拿着备件。他装上去,苏念看了一眼。“好了。继续。”
傍晚,外骨骼装好了。它立在工作台旁边,金属框架,关节处泛着暗光。赵磊退后两步,看着它。
“像一个人。”
“本来就是给人穿的。”
苏念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手臂。金属凉,她没有缩手。
“陈念,测试的时候,谁穿?”
“我。”
“不行。”她转过身,看着他。“你受伤怎么办?”
“不会受伤。只是走几步。”
“那也不行。”
赵磊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的手插在兜里,攥着拳头。
“苏念,我会看着。数据你来读,动作我来控。不会有事。”
她没有再说话。她站到外骨骼旁边,看着它,像在看一个人。光开始在她边缘跳动。不是要散,是她在吸收能量。
“你要走了?”我问。
“快了。今天待了快四个小时。”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比昨天更暖。“明天我全天都在。”
“全天?”
“嗯。苏念说能量够了。”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容器。光收回去,她消失了。晶体亮了一下,又沉下去。
赵磊站在外骨骼旁边,看着它。“她说她全天都在。”
“嗯。”
“那明天她能吃饭了?”
“能。”
“食堂的红烧肉,我打三份。”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外骨骼立在实验室里,金属表面泛着暗光。它还没穿过。明天,他会穿上它。她在旁边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