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爬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斜斜的亮线。程晚星睁开眼,被子还松松地裹在身上,指尖无意识蹭了下嘴唇——那里仿佛还留着昨夜的温度。她没动,就那样躺着,听着屋里的安静。小树在隔壁房间睡得正熟,呼吸轻而均匀,像小猫打呼噜。
她想起昨晚那个吻,不是轻轻一碰就逃的那种,是实实在在的、沉下来的感觉。他的手扣在她腰上,力气不小,却不让她疼。她当时闭着眼,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像是要撞出胸腔。现在回想起来,脸颊又热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忽然笑出来。笑声很轻,怕吵醒小树,可嘴角就是压不下去。她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黑着,没有新消息。她也没期待什么,只是想看看时间——七点十二分。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出去。客厅里光线柔和,桌上的水杯还放着昨晚喝剩的半杯温水,旁边是她随手搁下的帆布包。她走到阳台推开门,清晨的风带着一点凉意扑在脸上。对面那扇玻璃门关着,阳台空荡荡的,没人。
她望着那扇门,心想他是不是已经出门了?还是在屋里没出来?她不知道该不该敲,也不知道现在这样算不算可以随便打扰。以前总觉得自己和他是邻居,帮了忙说声谢就行,可昨晚之后,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她退回厨房,烧水泡茶。热水冲进杯子,茶叶慢慢舒展,浮浮沉沉。她端着杯子坐在窗边的小凳上,眼睛一直没离开对面的阳台。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照在晾衣绳上未收的衬衫上,那是她昨天晒的。
脑子里开始冒些念头,细碎又缠人。他们以后会怎么样?顾明川真的愿意和她一起生活吗?她是个单亲妈妈,带着孩子,工作不稳定,住在老小区,连房租都要精打细算。而他是公司老板,住对门,生活规律,做事有条不紊。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不小心闯进别人轨道的一颗小石子,撞了一下,留下点痕迹,但终究会被甩开。
她起身拿过素描本,翻开空白页,铅笔轻轻落下。没想好画什么,手却先动了。一条小路,左边是她牵着小树,右边是顾明川的背影,走得不远不近,三个人影子拉得很长。她画完,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本子,放在腿上。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她低声问自己,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她记得小时候过年,亲戚家的孩子围在饭桌前拆红包,她站在角落,手里什么也没有。舅妈笑着说:“晚星懂事,不要紧。”她点头,笑得很乖。后来长大些,她学会不指望任何东西,也不轻易开口要。可现在,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想——能不能有个家,三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睡前说晚安?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发软,又有点怕。她怕习惯了温暖,再失去时会更痛。前男友周远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留,电话打不通,宿舍搬空,像从没存在过。她一个人去医院产检,排队、缴费、签字,护士问父亲呢,她摇头说没有。那时候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她能行。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不想一个人扛了。她想有人站在她身边,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想在一起。
她站起来去厨房继续准备早餐,动作慢,心思还在飘。煎蛋在锅里滋滋响,她用铲子翻了一下,目光落在手机上。它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你爸想见你。】
她的手顿住,铲子停在半空,锅里的蛋边缘已经开始焦黄。她没动,盯着那行字,心跳猛地加快。手指悬在屏幕上,不敢点开,又舍不得划掉。她反复读那句话,五个字,简单直接,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
谁发的?怎么知道她的号码?他说的“爸”是谁?她脑子里一片乱。她父母离异早,母亲后来病逝,父亲……她几乎记不清他的样子。只有一些零碎画面:一个高个子男人坐在客厅抽烟,声音很大;她躲在房间门后,听他和妈妈吵架;后来有一天,他走了,再没回来。她被送去亲戚家,一年见不到一次。
她从未把他当成“父亲”。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也太重。她靠墙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来,背贴着橱柜,手还在抖。手机静静躺在台面上,那条消息还亮着。
她不想回。也不想删。最后只是把它反扣过去,屏幕朝下,像是这样就能看不见。
她起身走到小树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孩子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一只胳膊露在被子外。她替他拉好被角,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小树从来没有爸爸,她一直觉得这样也好,至少不会等到某天突然被抛弃。可如果现在这个人出现了,说什么“想见你”,那她该怎么办?见不见?让孩子知道有这么个外公吗?
她回到客厅,重新坐在窗边,茶已经凉了。她没去换,就那样捧着杯子,目光再次投向对面阳台。玻璃门依旧关着,里面静悄悄的。她忽然很想看见他,哪怕只是站在那儿,什么都不说。可她不能去找他。这件事她还没理清,怎么能带给他麻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些粗糙,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她不是那种能轻松说出“我家里出事了”的人。她习惯自己消化,自己扛。可这一次,她发现心里有个地方在摇晃,快要撑不住了。
她想起昨夜他抱着她时说的话:“我一直在等你说愿意。”
她说:“我愿意。”
那时候她以为,愿意就够了。可现实不是电影,不会因为一个吻就万事大吉。生活里总有突如其来的消息,像这封短信,无声无息地来,却能把人钉在原地。
她望着对面那扇门,低声说:“怎么会……现在出现?”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缝。屋里依旧安静,只有小树房间里传来翻身的窸窣声。她坐着没动,手还捧着冷掉的茶杯,眼神失焦地落在玻璃门外的天空上。云慢慢移过来,遮住了太阳,屋里暗了一瞬。
她没起身去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