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之路,千里平川,风卷尘沙。
自江南云梦出境,一路地势层层抬升,温润的江南地气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中原独有的厚重苍茫。旷野辽阔,古官道纵横交错,阡陌连绵千里,本该烟火繁盛、宗门林立的中州大地,此刻却透着一股死寂萧凉。
入中原边境三日,沿途村镇十室九空,古道荒草丛生,远山不见炊烟,近村不闻犬吠。偶尔可见废弃屋舍的断壁残垣之上,附着淡淡的灰黑煞气,正是暗脉独有的寒墟阴毒余息。
六十名正道修士列成长队,沿路疾行,人人神色肃然,再无初离江南时的轻快。
短短三日,他们亲眼看见了江南之外的真相。
暗脉对中原的渗透,早已不是据点潜伏、局部祸乱,而是全域锁脉、遍地蚀地。
“淮川之乱,是暗脉向外试探的锋芒。”
凌夜惊风脚步未停,目光扫过荒芜四野,沉声开口,“而中原,是他们经营百年的根本巢穴。”
“云梦锁玉大阵是明面杀机,中原暗枢,是沉底暗流。”
苏清辞指尖捏着辨邪玉符,玉符一路行来持续微微发烫,周遭虚空隐伏的阴邪气机从未断绝:“一路走来,至少遭遇十七批游走暗哨。他们不战、不拦、不报方位,只远远窥伺,记录我们的行军轨迹。”
这些暗哨如同风中蝼蚁,散落在整片中原大地,无处不在,杀之不尽,逐之不绝。他们的目的不是阻敌,而是精准报送情报,让中原暗枢随时掌控正道联军动向。
墨衍一路交替虚实,半数时间隐于沿途阴影,探查山川地脉、暗道埋伏。此刻折返队伍身侧,眼底凝着沉冷的警惕:
“更可怕的不是暗哨。”
“整条中原边境地脉,被人以无数细碎逆玉残片铺成了千里锁机阵。”
“阵法无杀伐之力,却能锁死地脉灵气、隔绝传讯、屏蔽灵识。我们踏入中原的一刻,便等于走进了对方的视野盲区——我们看不透腹地,腹地之人,却能尽收我们一举一动。”
一语落地,全队修士心头皆沉。
百战之人都懂,盲战,最是凶险。
林砚怀中青玉轻轻震颤,玉光微敛,似被周遭大地浊气压制。他低头望着木盒,轻声补全其中要害:
“古宗舆图记载不假。第三枚山河碎玉藏于邙山玉墟,玉力纯正,天生克制逆道。暗脉忌惮这枚碎玉外泄、净化中原地脉,故而百年以来,以整片中原为牢笼,层层布逆玉阵网,一点点腐蚀山河地气。”
“此地浊气日积月聚,久居可乱道心、蚀根基、改武道心性。”
这也是中原各大宗门频频内乱、高层异变、弟子染邪、高手失踪的真正根源。
不是人心易变,是天地大势被篡改。
逆玉覆地,浊气浸世,身处其中,潜移默化便会偏移道心、滋生贪念、偏执、恶念,最终被暗脉拿捏、策反、同化。
百年布局,何其阴毒,何其恐怖。
一路疾驰,日暮时分,众人终于望见了横亘中原腹地的邙山山脉。
群山连绵百里,峰峦浑厚,山体呈暗青古色,山间云雾沉沉,不似云梦山那般仙气缭绕,反倒透着沉沉压抑。山脉中央一道巨大的天然裂谷纵穿山体,谷口深不见底,黑雾常年盘桓,正是——邙山玉墟。
古宗第三枚山河碎玉的藏匿之地,中原暗脉总枢所在。
队伍止步邙山外围十里之外,无人贸然突进。
放眼望去,整座邙山内外,并非想象中的杀机漫天、伏兵遍野。
相反——
山门林立,道旗飘摇。
数十座正道宗门的外坛哨岗整齐排布山道,弟子巡山有序,功法正气外露,一派中正平和、宗门鼎盛之景。
可所有人都清楚,眼见,绝非真实。
“暗脉最可怕的从不是明刀明枪。”苏清辞眸光凛冽,望着山间林立的正道道旗,“是借正道外壳,藏逆道祸心。”
“中原半数宗门,表面尊正守道,内里早已被卧底掏空。”
凌夜惊风望着熟悉又诡异的正道格局,缓缓道出中原暗枢的核心布局:
“云梦一战,是暗脉的外局死战。”
“邙山一战,是暗脉的内局绞杀。”
“他们不摆大阵、不列死士、不设天险,他们直接借用正道宗门的人手、阵地、规矩、道统,反过来围杀正道。”
这才是千年以来玄渊最狠的算计。
以正养逆,以道藏邪,以宗门为壳,以修士为棋。
墨衍目光穿透层层山雾,锁定玉墟裂谷周遭的山川节点:
“邙山内外,八大宗门环绕玉墟而立。”
“四真四伪。”
“四座宗门完整沦陷,从上至下尽数倒戈暗脉;四座宗门半真半假,高层卧底掌权、中层摇摆、底层蒙在鼓里。”
“整个邙山,是一座由正道亲手搭建的囚笼大阵。”
六十名精锐正道修士闻言,皆是心头冰凉。
此前所有恶战,皆是敌邪我正、明暗分明。
可这邙山战场,敌在正道之中,邪在正统之内,你分不清谁是同门、谁是卧底,谁可并肩、谁会背刺。
最凶险的厮杀,从来不是对阵强敌,而是身处人群,四面皆敌。
林砚抬手,青玉微光冲天而起,一道莹白玉气扫过整座邙山。
玉力溯源,邪正立分。
山间看似浩然的宗门正气,在玉光映照下,大半都披着一层薄薄的黑浊逆煞,正邪交织、真假相融,根深蒂固,渗入山门地脉。
“第三枚碎玉就在玉墟谷底。”林砚声音凝重,“但谷底被暗脉布下覆玉吞灵大阵。”
“大阵以碎玉本源为饵,以山体逆玉为网,以八大宗门气运为薪。”
“但凡有人强行入谷夺玉,大阵便会瞬间引爆八大宗门积压百年的邪煞,正邪对冲,整座邙山瞬间崩塌,碎玉之力、地脉之力、宗门死伤怨气尽数被暗脉吸纳,彻底化为逆道养料。”
所有人瞬间听懂了夜珩与中原暗枢的杀局。
不进邙山,碎玉永久被封,暗脉持续壮大。
强入邙山,大阵自爆,正道覆灭,碎玉彻底堕逆。
死局。
真正的无解中层死局。
凌夜惊风长刀微震,刀心通明,瞬间看破全局棋路:
“这就是夜珩败退云梦后的后手。”
“他弃江南一隅,只为保中原全局。”
“他明知我们必会来此夺玉,故而提前布下这无解困局——逼我们两难,困我们于此地,耗死我们这支正道精锐核心。”
苏清辞沉声道:“也就是说,此刻山间所有看似中立、正派的宗门修士,皆是暗脉手中的棋子、引爆大阵的引线。”
“是。”墨衍点头,“而且……有人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话音未落。
邙山八大宗门主峰,八道浩荡破空之气同时升腾!
八道身影踏山而出,分立八方天际,气机尽数达到后天圆满巅峰!
八名宗主!
全数后天圆满!
八道或正或邪、亦正亦逆的气机,死死锁死十里外围的正道联军。
山风骤停,天地一寂。
为首一名白袍宗主,面容儒雅,道骨仙风,周身正气充盈,正是中原第一大宗——嵩阳宗主,洛青玄。
他目光淡漠扫来,声音响彻山野:
“江南小辈,破云梦,碎锁玉,搅动东南风云,的确惊才绝艳。”
“但你等错在——妄图插手中原道统之争。”
另一侧,黑袍覆身的落霞谷主冷笑出声:“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江南可以乱,中原,不可动。”
八名宗主,四正四邪,此刻尽数统一立场。
阻拦!
封杀!
不许靠近玉墟半步!
林砚眸色一沉:“八宗联动,人阵合一,覆玉吞灵大阵,已然提前激活。”
凌夜惊风横刀而立,纯白刀气缓缓升腾,直面八大圆满宗主合围之势,战意滚烫却极致冷静:
“明面上,八宗拦路,八方绝杀。”
“暗地里,地底大阵蓄势待发,触之即爆。”
“这便是暗脉经营百年的中原终极壁垒。”
苏清辞青锋出鞘,剑光清冽,直指长空八人:
“正邪不两立,真假终有判。”
“你们或被胁迫、或被蛊惑、或早已逆心入骨。今日我们北上不为争道统、不为夺名利。”
“只为碎逆玉、破邪阵、归山河、清天地。”
墨衍身形半隐,阴影游走全队四周,随时准备拦截暗处偷袭、封锁地底阵机:
“八宗看似齐心,实则裂隙暗藏。四伪宗门心底畏阵、畏玉、畏天道清算。”
“四真宗门,只是被地脉浊气裹挟,身不由己。”
林砚怀抱青玉,玉光铺展全队,护住六十名修士道心神识:
“此局无解,是对常人而言。”
“我们手握两枚正统碎玉,身负古宗道统。”
“他人触阵即死,我等——可以玉镇阵,以道改天!”
四人气息合一,四道正统道力冲天而起,与八方宗主的庞大气机遥遥对峙。
长空风起,邙山雾涌。
中原第一战,八宗围杀、吞灵大阵、真假正邪、地底死局!
第三枚山河碎玉近在咫尺,却隔着百年逆乱、八宗壁垒、天地困笼。
凌夜惊风抬刀指天,声震百里邙山:
“云梦已过,江南已定。”
“今日!以我四人正统道脉!破邙山百年暗笼!”
“夺第三枚山河碎玉!清中原千年浊气!”
惊天对峙,落地邙山!
正邪中层终局大战,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