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灯光比候审区暗,照在长桌上的光斑泛着冷白。林星谣坐在原告席,手指平放在桌面,掌心朝下压着那本褪色的五线谱本。封面上“给妈妈的曲子”几个字被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边。她没再看它,只是用拇指轻轻蹭过纸页一角,像确认某种存在。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短促。书记员抬头,笔尖悬在记录纸上。
“本案为著作权纠纷案,案号民知初字第2025-137号。原告林星谣诉被告苏棠侵犯其原创音乐作品《星轨》署名权及信息网络传播权。现在进入质证环节。”
苏棠的律师站起身,西装笔挺,手里捏着一叠文件。他先是对法官点头,然后转向原告方,语气平稳:“尊敬的法庭,我方对原告提交的部分证据真实性存疑。尤其是编号三的‘原始DEMO音频文件’,其来源平台非官方登记机构,且上传时间未经第三方公证。我们请求不予采信。”
林星谣的律师没有立刻回应。他翻开手里的材料,抽出一份打印件,双手递交给书记员:“这是该平台的运营资质证明、数据存储协议,以及由中国版权保护中心出具的区块链存证核验报告。所有文件均显示,该平台采用去中心化存储技术,上传时间戳不可篡改。我方已在庭前提交备案,且贵院技术部门已完成初步验证。”
书记员接过文件,递给法官。法官低头翻阅,片刻后点头:“证据链完整,程序合规。被告方质疑不成立。准予采信。”
苏棠律师嘴角微动,但没再说话。他坐回位置,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
法官看向旁听席一侧:“请证人出庭。”
门开时,陈默低着头走进来。他穿着洗旧的夹克,头发有些乱,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走到证人席前,他扶了扶椅子才坐下,声音不大:“我叫陈默,三年前是星河娱乐录音棚的助理工程师。”
“你是否亲眼见过与本案相关的情况?”
“见过。”他吸了口气,“2022年4月18日凌晨,我在工作室做设备维护,看见苏棠用林星谣的权限卡刷开A区录音室门,带制作人张伟进去。他们拷走了当天刚录完的《星轨》DEMO文件,还修改了系统日志,把上传时间延后了三个月。”
话音落下,旁听席有人低声议论。苏棠的律师立刻站起来:“反对!证人陈述内容属于单方面回忆,无监控佐证,且其与原告存在私下联系——据我们了解,原告曾承诺给予经济补偿,动机可疑。”
林星谣的律师平静开口:“请问,您为何愿意作证?”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变轻:“因为我妈住院了,要手术费。她说……做人不能昧良心。我也怕,可我不能再装不知道。”
法官抬眼:“被告方不得以猜测性言辞攻击证人人格。警告一次,若再有类似行为,将视为扰乱庭审秩序。”
苏棠律师闭了嘴。
“继续。”法官说。
“那天早上我查过后台记录,”陈默继续道,“原始文件创建时间是2022年1月23日,IP地址属于林星谣常用设备。而苏棠对外发布版本的时间是同年4月20日,晚了整整八十九天。我还保留了一份日志截图,藏在私人邮箱里,直到上周才敢导出来。”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双手递给书记员。
林星谣没动。她只是盯着桌面,指节微微泛白。陆时寒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帆布包上,另一只手缓慢抬起,按住了她的手腕内侧。温度不高,力道也不重,但她能感觉到他在。
法官翻看完证词记录,抬头:“原告方是否有补充证据?”
陆时寒解开背包拉链,取出笔记本电脑和一个银色U盘。他起身,将设备连接至法庭证据终端,动作稳定。屏幕亮起,界面跳转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一段音频文件,标题为“Xingyao_Demo_StarTrack_V1.wav”。
“这是我从独立音乐平台‘声源库’下载的原始版本,”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但清晰,“该平台使用区块链技术记录每一次上传行为。点击详情可见哈希值、区块编号及生成时间戳:2022年1月23日14点38分。”
他调出后台数据页面,放大时间戳区域,同时展示数字签名验证结果。书记员上前核对,点头确认:“数据来源真实,格式完整,与原告提交的存证报告一致。”
法官仔细查看后宣布:“该证据具备法律效力,予以采信。”
苏棠突然动了。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她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法官抬手制止。
“被告非证人,不得随意发言。如需陈述,请通过代理律师提出申请。”
她僵在原地,手指抓着桌沿,指节发青。几秒后,她慢慢坐下,拿起笔想记什么,手却抖得写不出字。一张文件从桌上滑落,飘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头低着,刘海遮住眼睛,再没抬头。
林星谣的律师站起身,开始总结陈词:“一首歌的诞生,不是靠炒作、包装或窃取。它是深夜灯下的反复推敲,是母亲病床前的一句鼓励,是一个人躲在琴房里,一遍遍重来的执念。《星轨》不属于热搜榜,也不属于资本游戏。它属于创作者真实的呼吸与心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告席:“今天我们要争的,不只是署名权。而是告诉所有人,原创不该被践踏,才华不该被埋没。音乐可以沉默,但从不该被谎言封口。”
法庭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林星谣终于抬起手,翻开五线谱本。第一页是《星轨》最初的旋律框架,铅笔写的音符已经有些模糊。她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线条,像在触摸过去的自己。那时她十六岁,坐在家里的钢琴前,弹完最后一个音,回头喊妈妈:“你听,这像不像星星走过的路?”
母亲笑着说:“真好听。”
现在,这句话终于有机会落地。
法官合上卷宗,看了眼时间:“今日质证环节结束。双方提交的证据已全部记录在案。合议庭将进行评议,休庭十五分钟。”
法槌落下。
“咚。”
林星谣没动。陆时寒也没动。他们的包都还放在脚边,电脑未关机,屏幕上仍显示着那份时间戳文件。旁听席开始有人起身,低声交谈,脚步声杂乱。苏棠的律师收起材料,拍了拍她的肩,她没反应。
林星谣缓缓合上五线谱本,手指停在封面上。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右耳。三颗银钉反射出细碎的光,一闪,又灭。
陆时寒低头看了眼手表。
七点五十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