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五十三分，法庭的空调仍在低响。林星谣的手还搭在五线谱本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扣着一段沉进水底的旋律。陆时寒坐在她斜后方，右手搁在桌沿，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三下轻，一下重，是《星轨》主旋律的变奏，节奏压得极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书记员起身整理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划破寂静。法官席后的门被推开，法槌声再度响起，全场肃静。
“现在继续开庭。”法官落座，目光扫过原被告双方，“合议庭经评议，现对本案作出判决。”
林星谣缓缓闭眼，再睁开时，视线落在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水里。水面倒映着顶灯的光斑，晃了一下，像小时候母亲琴弓划过弦面时那一瞬的反光。
法官开始宣读判决书，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原告林星谣提交的原始DEMO音频文件、区块链存证核验报告、后台日志截图及证人陈默的证言，形成完整证据链，足以证明其为音乐作品《星轨》的原始创作者。”
苏棠坐在被告席，低头盯着桌面，指甲掐进掌心。她的律师欲开口，却被她抬手制止。那只手停在半空，微微发抖，最终垂下。
“经查实，被告苏棠于2022年4月18日，利用原告权限卡进入录音室，非法获取《星轨》DEMO文件，并伙同他人篡改系统上传时间，对外宣称该作品为其独立创作，构成恶意剽窃行为，侵犯原告署名权与信息网络传播权。”
旁听席有人轻轻吸气。林星谣没动，只是右手拇指蹭过五线谱本封面边缘，那里“给妈妈的曲子”几个字已被磨得模糊，水渍悄然晕染开来。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相关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音乐作品《星轨》的原始创作归属权归原告林星谣所有；二、被告苏棠须立即停止传播侵权版本，公开道歉，并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及合理支出共计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元；三、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法槌落下。
“咚。”
“本案判决如下：原告林星谣胜诉。”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那一刻，空气像是凝住了。林星谣的肩膀轻微颤了一下，像是终于卸下一块压了三年的石头。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滑落，滴在封面上，洇湿了一角纸页。右耳三颗银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灭。
苏棠仍坐着，没抬头，也没动。她慢慢将面前散乱的文件收拢，指尖发白，一张判决书从桌边滑落，飘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动作迟缓，刘海遮住眼睛，再没看任何人一眼。
陆时寒一直没说话。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镜片，动作很慢，实则遮住眼底泛红。然后，他将原本搭在帆布包上的手收回，轻轻覆在林星谣放在桌沿的手背上。
那只手冰凉。
他只停留了三秒，便松开。
林星谣察觉到了。她没回头，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回应。
“你做到了。”他低声说，声音几不可闻。
她听见了。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忽然站起身。他手里抱着一本旧版音乐杂志，封面是十六岁的林星谣，站在录音棚玻璃后，笑得干净。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
一下。
掌声响起。
起初稀疏，像雨前零星的雷点。接着，第二个人站起来，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有人举起手机录像，闪光灯如星点亮起。没有人喊叫，没有人喧哗，但掌声持续不断，庄重而坚定。
“林星谣，我们一直相信你！”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法庭。
林星谣终于抬起手，将五线谱本紧紧抱进怀里。她的身体微微发抖，脊背却挺得笔直。泪水还在流，但她没去擦。她只是低头看着那本被水渍晕染的封面，像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东西。
陆时寒重新戴上眼镜，背包拉链缓缓拉上，肩带挎回肩头。他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她卫衣宽大，整个人显得单薄，可那股劲儿回来了——那种哪怕全世界都说你不行，你也偏要弹完最后一个音的劲儿。
法官已退庭，卷宗收起，法槌归位。书记员开始整理记录，脚步轻缓。旁听席的人陆续起身，有人向原告席投来目光，有鼓励，有敬意，也有沉默的共鸣。
苏棠的律师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回应。她只是将文件一一收进公文包，动作机械。最后，她拎起包，缓缓起身。经过通道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终究没有。
林星谣没看她。
她只低头翻开了五线谱本。第一页，是《星轨》最初的旋律框架，铅笔写的音符已经有些模糊。她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线条，像在触摸过去的自己。那时她十六岁，坐在家里的钢琴前，弹完最后一个音，回头喊妈妈：“你听，这像不像星星走过的路？”
母亲笑着说：“真好听。”
现在，这句话终于落地。
掌声仍未停歇。
一位中年女性观众站起身，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上面是当年《星轨》爆红时的新闻标题。她没说话，只是用力鼓掌，眼角有泪。
另一侧，两个年轻男生举着手机录像，镜头始终对准林星谣。其中一个低声说：“我高考那年，每天睡前听《星轨》，她说‘别怕黑，星星会走’……我以为她早就消失了。”
“她没消失，”另一个说，“她一直在写。”
林星谣依旧坐着，双手紧握五线谱本，像抱着最后一道防线。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可指尖仍在微颤。陆时寒站在她身后，没再说话，只是静静陪着。
他知道，这一刻不是终点。
而是她终于可以抬起头，堂堂正正地说一句：这首歌，是我的。
法庭内灯光依旧冷白，但气氛已不再冰冷。掌声从零星到连成一片，从角落蔓延至全场。有人开始低声哼唱《星轨》的旋律，起初不成调，渐渐汇成一段轻柔的和声。
林星谣闭上眼。
她听见了。
不是审判的结果，不是法律的裁决，而是那些曾被淹没的声音——支持她的、等待她的、记得她的。
原来她从未真正孤独。
陆时寒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肩背，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维修区昏暗的灯光下，她把写满歌词的五线谱本扔在他桌上，说：“你要么彻底离开，要么别再逃避。”
那时他没回答。
现在，他轻轻说：“你比我勇敢。”
林星谣没回头，但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掌声中，她抬起手，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将五线谱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空白着，只有一行小字，是她最近写的：
“给妈妈的曲子，还没写完。”
她合上本子，手指抚过封面，停顿片刻，终于缓缓起身。
陆时寒也站直了身体，背包背稳，手搭在她椅背上，随时准备扶她一把。但她没靠，只是站定，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旁听席。
那些鼓掌的人，那些亮起的手机灯，那些轻声哼唱的旋律——都像一道光，照进她过去三年活过的废墟。
她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下一秒，掌声更响。
苏棠已走到门口，背影僵了一下，终究未回头，推门离开。
法庭内，林星谣仍站在原告席旁，五线谱本紧贴胸口，双眼微红，泪痕未干。陆时寒立于其侧，眼镜后的目光柔和而坚定。他们的位置没变，动作未续，情绪尚未平复。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右耳。
三颗银钉反射出细碎的光，一闪，又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