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切进后巷,水泥台上的砖块压着那份收购意向书,纸页边缘被风掀起一角。林星谣的笔尖刚离开“废土音乐”四个字,周墨把手机关机塞进口袋,陆时寒的手还插在卫衣口袋里,黑框眼镜映着光。
谁都没动。
直到周墨开口:“场地得先定下来。”
林星谣合上五线谱本,抱在怀里。她没看那文件,也没问下一步该往哪走。答案已经写在巷子尽头那间旧仓库的铁门上了——锈迹斑斑,锁链垂落,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三人并排站着,影子叠在一起。
“房东说押三付一,现金。”周墨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星谣,“中介姓陈,我让他等我们。”
林星谣点头,转身就走。陆时寒跟上,脚步比平时快半拍。周墨最后看了一眼巷口驶过的公交,把西装外套搭在肩上,追了上去。
仓库在城中村最深处,夹在两栋老居民楼之间,外墙剥落得厉害,窗框歪斜,门牌号只剩下一个“3”。推开铁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惊起屋顶几只麻雀。里面空荡,地面是水泥地,角落堆着些废弃木箱和破塑料布。天花板吊着几根电线,其中一根裸露在外,接口处缠着发黑的胶布。
“电路老化。”陆时寒走近墙角配电箱,伸手拨开灰尘,打开盖板查看线路,“负载不够,接不了专业设备。”
“能改吗?”林星谣问。
陆时寒蹲下身,从背包里拿出万用表,插上探针测电压。“加稳压模块,再单独拉一条专线。”他说,“我能做。”
周墨站在门口,看着他低头检查线路的样子,忽然笑了声:“你还真不是白投技术。”
陆时寒没抬头,只说了句:“别废话,去叫中介。”
半小时后,中介带着房东来了。房东五十多岁,穿拖鞋,手里拎着保温杯,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不签长期合同,也不开发票,你们要租就现在交钱。”
周墨没争,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三沓现金递过去。“三个月租金,押三付一,七天内入驻。”他说,“但我要一份手写协议,写明使用权限和退租条款。”
房东皱眉,看了眼钱,又看看他们三人,最终接过笔,在一张打印纸上潦草写下几行字,按了手印。
陆时寒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折好塞进卫衣内袋。他走到墙边,用指甲刮掉一块墙皮,露出里面的红砖。“隔音不行。”他说,“得加棉。”
“你负责技术改造。”林星谣说,“预算列出来。”
“我已经有了。”陆时寒从包里抽出一张草图,摊在木箱上。上面画着电源走向、设备布局、声学处理方案,连通风口位置都标了记号。
周墨凑过去看,挑眉:“你还带了设计图?”
“昨晚画的。”陆时寒收起图纸,“趁你们还没决定之前。”
林星谣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卫衣口袋,摸出那支黑色签字笔,在五线谱本空白页写下:**稳压模块 ×1,隔音棉 ×20㎡,独立音频工作站搭建。**
三人走出仓库时,太阳偏西。风卷着尘土从巷口吹进来,掀动林星谣的帽兜。她右手扶了下耳钉,回头看了眼那扇铁门——陆时寒正在用粉笔在门框上画测量线,周墨蹲在一旁记数据。
她没停下,继续往前走。
回到后巷那张水泥台前,三人围站一圈。周墨把西装脱下搭在椅背上,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新建文档,标题打上:《废土音乐共创章程(初稿)》。
“先定规矩。”他说,“不然以后乱。”
林星谣坐在矮凳上,五线谱本摊开在膝头。她写下第一条:**作品终审权归创作者所有。**
陆时寒站在旁边,双手插兜。“宣发呢?”他问,“没人推广,听众怎么找来?”
“我不想要传统宣发岗。”林星谣说,“那种岗位只会想着怎么造话题、炒热度。我们要的是让作品自己说话。”
“但基础传播需要人做。”陆时寒坚持,“哪怕只是上传平台、整理资料、回应留言。”
林星谣停顿片刻,笔尖悬在纸上。“那就设一个‘内容守护人’。”她说,“不考核流量,不接商业合作,只负责确保每首歌以原貌触达听众。”
陆时寒点头:“我同意。”
周墨敲下条款:**设立“内容守护人”角色,由林星谣担任,拥有作品发布终审权。**
接着是财务机制。周墨列出三点:收益按创作贡献比例自动结算;所有母带文件由三人联名加密存档;暂不开放外部投资,维持小规模运作至首张专辑发布。
“股权怎么分?”林星谣问。
“现阶段不分股。”周墨说,“资金我出,技术你俩投,等有实际收入再按比例反算权益。这样更公平。”
林星谣没反驳。她翻到新一页,写下:**拒绝KPI,拒绝数据包装,拒绝资本干预。**
陆时寒看着那行字,低声说:“这条写进章程里吧。”
周墨照打了进去。
会议结束时天已擦黑。巷子里亮起零星灯光,便利店招牌的灯箱稳定地亮着。三人收拾东西准备散场,林星谣突然开口:“该招人了。”
“明天就开始。”周墨合上电脑,“我把招聘启事发出去。”
启事很短:
【废土音乐初创团队招募】
需求岗位:录音工程师、平面设计师、行政助理
要求:认同独立创作理念,接受试用期无五险一金,工作地点为城中村旧仓库
报酬:按项目结算,收益透明分配
信息发布后两小时,收到四十七份简历。
第二天上午,他们在仓库临时清理出一块区域作为面试区。一张折叠桌,三把椅子,墙上挂着白板,写着三个岗位名称。林星谣坐在中间,陆时寒靠墙站着,周墨负责记录。
第一个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应聘录音师。他看完环境后问:“没有品牌背书,也没有宣发团队,你们凭什么让人听见?”
林星谣抬起头:“我们不追求立刻被所有人听见。”她说,“只希望被对的人听见。”
年轻人沉默一会儿,走了。
接下来几人都在听说待遇后摇头离开。直到下午两点,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走进来,应聘平面设计师。她叫李薇,二十六岁,曾在独立乐队做过视觉设计,离职原因是“受不了甲方改第八版海报还说要‘更有网感’”。
她看完场地,问:“你们想做成什么样?”
林星谣翻开五线谱本,给她看一页草图:黑底白线,一道裂痕贯穿中央,裂缝里长出音符形状的嫩芽。
李薇盯着看了十秒,说:“我能做。”
她留下联系方式,说愿意试用一周。
最后一个面试者是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曾在外包公司做音频工程。他听完介绍后质疑:“你们的技术系统靠得住吗?这种地方连稳定供电都难保证。”
陆时寒没说话,起身走到角落的工作台前,打开一台改装过的主机,调出一段混音工程文件。波形清晰,频段干净,动态控制精准。
“这是昨天录的。”他说,“本地化处理,零延迟反馈,支持双轨实时监听。”
男子戴上耳机听了几秒,摘下来说:“我可以试两天。”
两人达成试用意向。
傍晚,三人核对当天进展。白板上贴着两张便利贴:**李薇(平面设计),试用期三天;张伟(录音工程),试用期两天。**
周墨更新预算表,电费、材料费、临时薪酬全部计入。他抬头问:“装修什么时候进场?”
“后天。”陆时寒说,“我已经联系好施工队,先做电路隔离和隔音层。”
林星谣坐在折叠椅上,右手轻抚五线谱本边缘。她没说话,但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那是她习惯性的确认动作。
仓库外,天完全黑了。远处传来夜市的喧闹声,近处只有风吹动铁门的轻响。三人仍留在原地,围着白板核对明日待办清单:
- 装修进场协调
- 设备采购清单确认
- 首支单曲立项讨论
周墨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角。他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一排待办事项,忽然说:“我们真的开始了。”
林星谣抬起头,目光扫过仓库四周。这里依旧破败,灰尘未清,但她能看到未来的轮廓:一面墙挂满创作者名单,一台电子琴摆在角落,有人在这里写出第一段旋律。
她把五线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首专概念:未完成的歌。**
陆时寒蹲在墙角检查新装的电源接口,灰卫衣袖口蹭上了灰。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手指抚过接口边缘,确认无松动。
日光灯管嗡地一声亮起,照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一片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