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睁开眼时,檐角铜铃仍悬在风里,未动。院外的守夜人刚刚换岗,脚步声远去,青砖上的沙砾被踩出三道浅痕,随即被夜风吹平。她没再躺下去。
她从床底夹层取出那条绣着“凤”字的布带,指尖摩挲朱砂点——药染,不是标记。这人懂毒,也懂伪装。但她现在不需要懂这些。她只需要变成她。
她起身,动作轻缓,像怕惊醒什么。冷宫偏院死寂,连老鼠都不敢窜动。她脱下月白骑装,换上一套粗布宫女服,袖口磨边,领口泛黄,是最低等洒扫婢子的制式。她将长发绞成双丫髻,用断簪别住,又抓了把灶灰抹在脸上,遮去轮廓。唇色用炭灰压暗,脖颈擦上一层薄灰,显出久不见光的蜡黄。她低头照铜盆,水影晃动,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瘦、怯、眼尾低垂,活脱就是那个端药碗的鹅黄衫宫女。
右脚微拖。她试了试,重心偏左,步距缩短半寸,走起来果然像个旧伤未愈的人。她满意地点头,捧起陶罐——里面装着昨夜收的残烛油,黑腻腥臭,正好遮脸。
门开一条缝,她侧身而出。夜风扑面,她缩肩,低头,双手紧抱陶罐,像怕打翻受罚。她沿着墙根走,脚步慢而稳,每一步都踩在前人脚印里。东墙屋脊上,守夜太监的灯笼扫过三次,她停步,背贴墙,屏息。灯笼移开,她继续前行。
第一道宫门在望。两名羽林卫持戟而立,腰佩火符牌,查验通行。一队宫女正排队交验腰牌,个个低眉顺眼。叶蓁蓁混入队尾,不争不抢。轮到她时,她微微颤抖着递出伪造的木牌——仿的是昨日见过的那名宫女的编号,刻痕深浅、磨损位置都一模一样。
守卫接过,举灯细看。火光映在她脸上,她垂眼,呼吸放浅,手却不动。心跳在耳中敲鼓,但她控制得住。三息后,守卫点头:“进去吧,手脚快些,莫误了时辰。”
她应一声“是”,声音细弱,右脚略拖,抱着陶罐走入夹道。
夹道幽长,两侧高墙耸立,仅一线天光。每隔十步挂一盏风灯,灯油将尽,火苗跳动。她数着步子前行,七步一柱,十四步一转角。她记得路线——昨日那宫女走过这里,右脚拖地,在第三根柱子旁顿了一下,似有不适。她照做,也在那里顿了一瞬,低头揉了揉脚踝。
前方传来说话声。另一队宫女迎面而来,是凤仪宫当值的。她立刻低头,侧身让路,靠墙站立。对方队伍中有两人穿二等宫女装束,步履轻快,谈笑低语。她听清一句:“……皇后娘娘今夜未传药,倒是多添了一道守。”
她记下,不动声色。
送残烛的队伍行至凤仪宫外廊,止步。一名掌事姑姑立于阶上,手持名册点人。叶蓁蓁站在队列第五位,目光低垂,只盯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小片地。她能感觉到对方视线扫过,一一核对脸与牌。
“张氏。”
“在。”
“李氏。”
“在。”
……
“王氏。”
她心头一紧。这是最后一个名字。她没有名,只有编号。若查不到,当场暴露。
姑姑翻页,皱眉:“怎么少一人?编号七三六,今日当值换油。”
队伍中无人应答。
叶蓁蓁缓缓抬头,声音发颤:“奴……奴是七三六,方才在冷宫耽搁了,没赶上点卯……”
姑姑盯她:“你右脚不便?”
“回姑姑,旧伤犯了,走路慢了些……”她低头,右脚轻轻一拖。
姑姑打量她片刻,见她满脸灰土,衣襟沾油,神情畏缩,不像作假,便挥手:“进去吧,莫误事。”
她低头谢恩,捧罐入内。
凤仪宫外廊宽阔,地面铺细沙,踩上去无声。檐下悬铜铃,共九枚,随风轻晃,若有异动,必响。她跟在队伍后,眼看众人倾倒灯油入桶,清洗陶罐,动作机械。她照做,却在转身时故意踉跄一下,陶罐脱手,油泼半地。
“哎哟!”她低呼,立刻蹲下收拾。
众人皱眉避开。掌事姑姑喝道:“蠢货!滚远些清理,莫脏了地面!”
她连声应是,抱着破罐退至廊角,背对主殿,借屏风遮身。她蹲在那里,一手抹地,一手却悄然探入袖中,取出一小包碱粉——春桃昨日留下的试毒用物。她指尖蘸粉,轻轻弹在沙地上。粉末遇沙,无变色。沙是普通的河沙,未拌铁屑或药粉。但她不敢大意,继续观察。
巡卫换岗了。三班轮守,每刻钟一次。她数着脚步声:四人一组,甲胄轻响,自西向东,绕殿一周。他们走得很慢,靴底碾沙,留下清晰足迹。待脚步远去,她估算时间——二十息后,下一组才会从反方向回来。
她不动。等风停。
风终于歇了。檐铃静止。
她起身,动作极缓,贴墙根移动。第四根朱漆立柱后,她停住。前方是暖阁隔栏,高不过三尺,内无灯火,是宫人暂歇处。她盯着地面沙层,确认无机关踏板,才疾行七步,翻身跃入。
落地无声。
她伏在角落,听动静。主殿方向传来轻微响动——有人翻身,帐幔轻响。她判断位置:帷帐应在东侧卧房,距此不足十步。她能听见内室呼吸,平稳绵长,是熟睡之相。
她没动。先等一刻钟。
巡卫再次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绕过暖阁外沿。她屏息,身体紧贴地面,连睫毛都不眨。四人过去,脚步声渐远。她数到二十息,确认视觉盲区已至,才缓缓起身。
她贴墙挪步,绕过两张空榻,抵达侧厢尽头。前方一道垂帘,帘后便是主殿内室。她伸手,指尖触到帘布——丝绸,无毒。她掀开一线,窥视。
烛火半明。雕花拔步床上,纱帐低垂。一人侧卧,身形丰腴,九尾凤钗未摘,正对着床头一面紫檀妆台。台上摆着数个漆盒,其中一个开着,露出几支银针。另有一本薄册压在砚台下,封面无字,但边角露出半行墨迹:“……心神可摄,唯逆命者难控。”
她眼神一凝。
那是记录读心术运行的簿子?还是施术日志?
她不能确定。但她知道,那本册子必须拿到。
她收回手,垂帘复原。她没再往前。现在不是窃取的时候。她只是来确认路径、排查眼线、摸清守卫节奏。她的任务是潜入,不是得手。
她在侧厢暗角蹲下,背靠墙壁,右手压在柳叶刀柄上。刀未出鞘,但随时能亮。她闭眼调息,压下心跳。刚才那一跃虽短,却耗神。她需要冷静。
她回想路线:冷宫出发,混入杂役,过宫门,入夹道,避巡卫,脱队,翻隔栏,入侧厢。全程未触发任何警报。伪装术有效。她的体态、声线、动作,全在控制之中。
她睁开眼,盯住垂帘。
里面的人还在睡。呼吸未乱,翻身未频。皇后萧明璃毫无察觉,仍在为如何除掉一个废妃而辗转反侧。她不知道,那个废妃此刻就藏在她寝宫侧厢,距离她不足十步,正盯着她的命门。
叶蓁蓁嘴角微动,又压下。
不能笑。
不能动。
不能有情绪波动。
她只是个右脚带伤、负责换油的低等宫女。她胆小,话少,走路拖脚,连头都不敢抬。她在这里,是因为打翻了油罐,被罚清理角落。她的一切行为,都合乎常理。
她等风再起。
只要檐铃一响,她就能借风声掩护,掀起垂帘,踏入主殿。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她要等最合适的那一刻——巡卫刚过,风正猛,铃声大作,掩盖一切细微响动。
她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抚过脸颊。皮肤粗糙,灰土未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握刀太久有些发白,但她已学会控制。她慢慢松开,再握紧,测试肌肉记忆。她能一刀割喉,也能一指翻书。
她将柳叶刀推回鞘中,只留三寸刃尖外露。
她将碱粉重新收好,藏入袖袋。
她把破陶罐摆在脚边,作为掩护。
然后,她靠墙坐下,右脚依旧微拖,头略低垂,像真累极的宫女。
她甚至让呼吸变得略重,胸口起伏稍大,显出疲惫之态。
外面,风开始吹了。
檐角铜铃,轻轻一晃。